第一卷沙丘月 第七章 咸阳(上) (第2/2页)
李斯的呼吸变得粗重:“赵府令,你这是在歪曲先贤之学。”
“歪曲?”赵高转过身,灯光照在他脸上,笑意未减,“丞相当年上表焚书,禁绝百家,不正是认同韩非之说?你亲手把儒生送进坑里,如今却跟我谈仁厚爱民,我的李丞相,你不觉得可笑吗?”
李斯的身体僵住了。
魏道安跪在角落里,听着两人的对话,内心掀起滔天巨浪。他从未想过,李斯的挣扎,竟如此惨烈。
赵高走到李斯面前,声音柔和下来:“丞相,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担心胡亥公子年幼,压不住朝堂;担心扶苏公子若死,天下人会心寒;担心史书上,会把你写成奸臣。可你有没有想过自己?”
李斯抬起头,眼神茫然:“我?”
“扶苏公子若继位,蒙恬必为丞相。”赵高的声音很轻,却像刀一样扎进李斯心里,“蒙恬与扶苏交厚,又与你有隙,到那时,你的丞相之位还能坐多久?你李家一门,还能光耀几时?”
李斯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你追随先帝三十余载,从廷尉做到丞相,靠的是先帝的信任。”赵高直起身,“如今先帝驾崩,你若不能为新君稳固江山,这份信任,还能留给谁?”
李斯闭上眼睛,手抖得更厉害了。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开口,声音沙哑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赵府令,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若胡亥公子继位,朝堂会变成什么样?他年幼无知,必由你我辅政。到那时,天下人会说你赵高专权,说我李斯,与宦官合谋,篡改遗诏,诛杀忠良。”
赵高冷笑:“丞相继续说。”
“你不在乎名声,可我在乎。”李斯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师从荀卿,学的是治国平天下之道。我辅佐先帝,助他统一六国,为的是建立万世基业。若这基业毁在我手里,我李斯,死后有何面目去见先师?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他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哽咽。
魏道安跪在那里,心里五味杂陈。这就是史书上被写成奸臣的李斯,此刻,他不过是个在良知与性命间挣扎的老人。
赵高看着他:“丞相,你这些话,说得好,不愧为儒法大家。”语气里的嘲讽毫不掩饰,“可我问你,你若现在拒绝我,明日会怎样?”
李斯愣住了。
“明日,我依然可以找别人,胡亥公子依然会继位。”赵高顿了顿,目光锐利,“而你李斯,你猜,新君继位后,会如何对待一个知道太多、又不肯配合的丞相?”
李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赵高:“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为了你李家的前途。”赵高摇了摇头。
李斯看着他那张永远似笑非笑的脸,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知道,赵高说得对,他没得选。
“丞相。”赵高又走近一步,声音更柔,“你我共扶新君,稳固朝堂,这天下依然是大秦的天下。至于扶苏公子……他是孝子,殉葬先帝,也不算辱没了他。”
李斯闭上眼睛,魏道安看见他的手慢慢松开,竹简落在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一丝光了。
“赵府令,你赢了。”他声音沙哑,“你我今日所做之事,将来史书上会如何写,你可想过?”
赵高嘴角的笑意更深:“丞相,史书是活着的人写的。”
李斯盯着他看了很久,转身一步步走向门口。他的背影佝偻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毫无生气。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很轻:“魏医官,你好自为之。”
李斯走了。魏道安心里的惊涛骇浪还未平息,却已清楚,自己必死无疑。
屋里只剩下他和赵高。赵高看着他,开门见山:“你都听见了?”
魏道安浑身冒冷汗,低声道:“臣……什么都没听见。”
赵高笑了:“知道为何找你过来?”
“臣不知。”
赵高冷笑一声:“皇帝的死,不管后人如何评说,有你这个医官在,到底是你救治不力,还是你是扶苏的心腹,受他指使?”
“我……是历史罪人?”魏道安如遭五雷轰顶,猛地站起身,“你他……”
话音未落,四个甲士推门而入,不等他说完,就一把将他扭倒在地。甲士钳住他后颈的手力道极大,魏道安只觉一阵窒息,濒临死亡。
赵高走到他身旁,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待会,会有人给你送一碗茶。喝了它,你就解脱了。”
魏道安还想挣扎,却被死死按住,动弹不得。他比谁都清楚,那根本不是茶,是毒。
赵高直起身:“这是最好的结果,你一个人死,总比连累家人强。”
魏道安脑子里一片空白。赵高摆了摆手:“带他回他的屋子,等茶来。”
死亡的恐惧攥住了魏道安,他看不清路,只记得被甲士像丢垃圾一样扔进了房间。
姜离从干草堆里钻出来,脸色惨白:“魏医官……”
魏道安从阴冷的地上坐起来,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死了。你快走吧,待会有人送茶来,我喝了,就没事了。”
姜离愣住了:“茶?什么茶?”
魏道安没回答。姜离的脸瞬间煞白,“噗通”一声跪在他面前:“魏医官,不行,你不能……”
“姜离,”魏道安打断他,“这是我的命,跟你没关系。”
姜离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魏医官,我有办法。”
魏道安看着他,苦笑:“你能有什么办法?我们这样的人,还能有活路?”
“我喝那碗茶。”姜离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们互换衣服,没多少人见过你的脸。他们来了,只要看见这屋子里的人死了,就会去交差。你穿上我的衣服,从后门出去。”
魏道安脑子里嗡嗡作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疯了?那是毒茶,喝了会死的!”
姜离看着他,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我知道。”
“你知道还说这种话!”
“魏医官,”姜离打断他,“我娘走的时候,我跟自己说,这辈子一定要报你的恩。我等了两年,终于等到了。”
魏道安的手在发抖,急切地说:“姜离,你听我说,那不是我救的!那个给你娘看病的魏医官,已经死了!我根本不是他,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怎么能告诉这个孩子,他等了两年的恩人,根本不存在?
姜离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魏医官,我娘临终前说,那个魏医官是好人。我看见的,是你给我娘喂药,给我娘分饭,是你在她最后的日子里,让她不那么疼。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你是好人。”
魏道安的眼泪涌了出来:“可你才十七岁……”
“十七岁。”姜离轻声说,“我娘走的时候,我十五。这两年,我一个人活着,每天都想她。有时候我想,能去陪她,也挺好。”
魏道安抓着他的肩膀,攥得死紧:“不行,绝对不行。”
姜离忽然问:“魏医官,你有家人吗?”
魏道安愣住了,脑海里浮现出妻子和女儿的脸:“有,我有妻子,还有一个女儿。”
姜离点头:“她们在等你回去吗?”
魏道安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我娘等我两年了,可你的妻女,还在等你。”姜离的声音很轻,“让我替我娘还这个恩,让我去见见她。”
魏道安跪在那里,浑身发抖。他知道自己该拒绝,该推开这个孩子,可心底深处,一个声音在嘶吼:他想活着,想再见妻子一面,想再听女儿叫一声爸爸。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得他生疼。
他看着姜离年轻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眼泪止不住地流:“姜离……我……”
姜离笑了:“魏医官,你答应了。”
魏道安说不出话,只是流着泪,抓着这个只认识几天的孩子。
姜离轻轻挣开他的手:“你换上我的衣服,从后门出去。往西走到底,有一条巷子,找一间大门贴胡字的房子—那是胡亥公子小时候偷出宫玩的秘密场所,房子左边有口枯井,下井沿着通道爬,就能通到宫外。”
魏道安浑身发软,控制不住地颤抖。
“魏医官,”姜离看着他,眼睛红红的,声音却很平静,“我不喜欢姜离这个名字,别人说,这个名字的意思是身边的人都会离开。你记住,我叫阿青,我娘给我起的小名。”
“我记住了,阿青。”魏道安的声音哽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很快停在门口,紧接着是敲门声。
“魏医官,赵府令赐茶。”
茶,终于来了。
魏道安扶着床榻站起身,走到门后,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膛,对着门外轻声问:“大人,喝了……会很痛苦吗?”
“喝了就不痛苦了,魏医官别为难小人,自己体面点,待会小人再来。”
魏道安的心猛地揪紧,回头看了一眼阿青。阿青冲他点了点头,眼神坚定。
魏道安缓缓打开门,门外站着个中年内侍,弓着腰,双手捧着一只陶碗。碗里是暗红色的茶汤,冒着热气,在月色下,像凝固的血。
中年内侍把碗递进来:“趁热喝。”说完,头也不抬,转身关上门离开了。
魏道安攥着碗,碗很烫,烫得手心发疼,可他攥得死死的。他转过身,阿青已经走到他面前,用力从他手里取走了陶碗。
“魏医官,你转过身去。”
魏道安愣住了。
“转身,别看。”阿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我娘走的时候,我看着她走的,我不想让你看着我走。”
魏道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缓缓转过身。
身后传来阿青的声音:“魏医官,你一定要记住,我叫阿青。”
“我记住了。”魏道安的声音在发抖。
屋里陷入沉默,几秒后,他听见阿青喝茶的声音—第一口很轻,第二口变得艰难,第三口,陶碗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碎裂。
紧接着,是身体倒在地上的闷响。
魏道安的腿开始发抖,他想转身,想冲过去,可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身后传来急促的喘息,那声音已经扭曲变形,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