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2章 我娘还在后院 (第2/2页)
她男人吴大壮已经进去了,这会儿她也得进去。
黑脸衙役翻身上马,那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
差役们押着人往外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跟潮水似的往两边分。
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有那嘴碎的,还在后头嘀咕,
“活该!缺德事干多了,这就是报应!老天爷睁着眼呢!”
“那钱也敢拿,也不怕夜里睡不着觉!我听说配阴婚的钱,拿了要遭报应的!”
“这下好了,一家子都进去了,一个都跑不了......”
“那吴婆子还骂呢,骂有什么用,早干嘛去了......”
那队人马越走越远,押着那几个狼狈的身影,一步一步走远。
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村口。
人群渐渐散了,各自回家做饭。
村道上扬起的那一路尘土,也慢慢落下来,重新盖在路面上。
歪脖子树底下那几个老头又坐回去了,可这回没人打盹。
几个人凑在一块儿,叽叽咕咕的,说的全是刚才那阵仗。
“吴家这回是完了。”
“完了,彻底完了,一家子都进去了,剩下那几个小的可咋整?”
“啥小的?”
“你忘了?吴大壮家那个小子,今年才七八岁吧?还有吴二壮家那个丫头,更小,也就三四岁。”
“哎呀,对对对,吴二壮媳妇怀里不是还抱过一个?那不得更小?”
“那得一两岁吧,还在吃奶呢。”
几个老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吴家的院子里,这会儿静得可怕。
院门大敞着,门板还在那儿晃悠,吱呀吱呀地响。
屋里头,靠墙的床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他叫吴锁儿,吴大壮的独子。
刚才那些差役冲进来的时候,他娘吴周氏正把他往床底下塞,嘴里念叨着“别出声别出声”。
他趴在床底下,浑身发抖,看着那些大人的脚走来走去,看着那些脚把他娘、他二叔、他二婶、他奶奶一个一个带走。
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一直到现在。
他从床底下爬出来,浑身都是灰,站在屋子中间,四下看了看,喊了一声,
“娘?”
没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
“奶?”
还是没人应。
他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吴锁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躲到门后头。
一个两三岁的小丫头踉踉跄跄地跑进来,脸上挂着泪,鼻涕都流到嘴里了。
她穿着件小花袄,袄上蹭得都是泥,
这是吴二壮的闺女,叫丫丫。
丫丫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嘴一瘪,又哭了。
“娘~娘~~”
她哭着喊,喊得嗓子都哑了。
吴锁儿从门后头走出来,看着她。
丫丫看见他,不哭了,抽抽搭搭地走过来,拽着他的衣角,
“哥哥...娘呢...娘去哪儿了...”
吴锁儿不说话。
他也不知道娘去哪儿了。
后院又传来一阵哭声,细细的,跟猫叫似的。
吴锁儿跑过去一看,后院那堆杂物旁边,放着一个竹筐。
竹筐里躺着一个婴儿,也就一岁出头,脸都哭红了,蹬着小腿,手在空中乱抓。
这是吴二壮的小儿子,才一岁多点,小名叫驴蛋。
吴锁儿站在那儿,看着筐里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办。
丫丫跟过来,趴着筐沿看,嘴里还在问,
“弟弟....弟弟怎么了....”
没人回答她。
这三个孩子,大的七八岁,中的两三岁,小的才一岁。
村道上,有人往这边探头探脑。
是隔壁的王婶子。
她刚才一直在人群里看热闹,散了之后回家做饭,做着做着又觉得不落忍,放下锅铲又出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看见那三个孩子,叹了口气。
“作孽哟....”
她走进去,蹲下来,看着丫丫,
“丫丫,你娘呢?”
丫丫看着她,嘴一瘪,又要哭,
“娘...娘走了...被坏人抓走了....”
王婶子心里头一酸。
她站起来,看着吴锁儿,
“锁儿,你奶她们都走了?”
吴锁儿点点头,不说话。
王婶子又叹了口气。
她想了想,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三个孩子站在那儿,大的拉着中的,中的趴在筐沿上看小的,小的还在哭。
她咬了咬牙,加快脚步,往村长家走去。
下河村村长王保田刚从清水村回来,屁股还没坐热,就听见外头有人喊。
“村长!村长!”
他出来一看,是王婶子,跑得气喘吁吁的,脸都红了。
“咋了?”
王婶子喘着气说,
“吴家....吴家那几个孩子....没人管了!都在院子里站着呢!”
王保田愣了一下,他还没想过这茬呢,挠了挠头,
“他家...没别的亲戚了?”
王婶子摇摇头,
“吴婆子就两个儿子,一个吴大壮,一个吴二壮,都进去了,
吴婆子娘家那边早没人了,吴大壮他媳妇是外村的,吴二壮媳妇也是外村的...这会儿上哪儿找人去?”
王保田站在原地,想了半天,还是只能说,
“走吧,先去看看。”
吴家院子里,三个孩子还在那儿站着。
丫丫已经不哭了,蹲在地上,拿根小棍儿戳蚂蚁。
戳一下,蚂蚁跑,她追着戳。
戳着戳着,就忘了刚才的事。
吴锁儿站在她旁边,看着院门口。
驴蛋还在筐里哭,哭累了,声音小了些,变成抽抽搭搭的。
王保田走进来,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
被踹坏的门,地上摔碎的碗,乱糟糟的脚印,就陈述着刚刚发生了什么。
吴锁儿抬起头,看着他,
“村长,我娘呢?”
王保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王婶子跟在后头,小声说,
“村长,这...这可咋整?”
王保田开口,
“锁儿,你...你们饿不饿?”
吴锁儿用力点头,他早就饿了,
王保田站起来,又叹了口气。
他想起村东头吴老头家,吴老头是吴婆子的远房堂弟,平时跟吴家来往不多,可好歹沾着亲。
周寡妇是吴周氏那边的远亲,也沾着点边。
他想了想,对王婶子说,
“你先带他们去你家,弄点吃的,我去找人商量商量,看谁能收留他们。”
王婶子点点头,弯下腰,拉着丫丫的手,
“丫丫,走,跟婶子回家吃点东西。”
丫丫站起来,回头看了看筐里的驴蛋,
“弟弟呢?”
王婶子愣了愣,又看了看吴锁儿,
“锁儿,把驴蛋抱上。”
吴锁儿走过去,把驴蛋从筐里抱起来。
他抱得不稳当,孩子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差点掉下来。
王婶子赶紧接过去,把驴蛋抱在怀里。
孩子到了大人怀里,不哭了,眨着眼睛看来看去。
王婶子抱着一个,拉着一个,后头还跟着一个,慢慢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丫丫回过头,看着那扇被踹坏的门,
“娘什么时候回来?”
王婶子没吭声。
吴锁儿也没吭声。
只有驴蛋,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叫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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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里,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烟了。
晚饭的时候,好多人端着碗,站在门口,叽叽咕咕地议论吴家的事。
说着说着,有人就问,
“那几个孩子呢?”
“听说是王婶子先带着,村长去找人收养了。”
“收养?谁肯收养?那可是配阴婚的人家,晦气!”
“话也不能这么说,孩子是无辜的....”
“无辜啥啊?长大了还不是跟他爹一样?”
“那可不一定...”
议论声一阵一阵的,飘在傍晚的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