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没算错 (第1/2页)
五月二十,下河村。
日头已经升到半空,晒得人脊背发烫。
可树底下没有纳凉的老人,也没有跑跳的孩子。
家家户户院门紧闭,偶有人进出,也是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怕被什么盯上。
脚步声在干硬的地面上响几声,很快就没了,只剩下知了在槐树上死命地叫,叫得人心烦。
下河村是最早被封的,也是最晚被放开的。
如今村口的路障早拆了,县里来的公文贴满了墙,说时疫已过,各家安生过日子罢。
可路上还是没什么人。
村东头那口井边,蹲着个洗菜的婆子,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谁都怕。
这一个月,下河村死了十七口。
有的抬出去的时候,家里人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怕让人听见,怕让人知道家里有人病了,怕被封了门,
封了门,就出不来了,活活饿死在里面。
如今解封了,哭声才敢放出来。
村子中的院子里,天天都有哭声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傍黑,有时候半夜里突然嚎一嗓子,把狗都惊得直叫。
叫几声,又没了。
王家的院门也关着,灶房的烟囱没冒烟。
这个时辰,该做午饭了。
可没人做。
王老爹蹲在檐下,手里攥着那根旱烟杆。
烟杆被他攥得发亮,竹节的地方磨得光溜溜的。
烟锅是灭的。
烟丝早就抽完了,槐树叶子也没了,他就那么叼着空烟杆,一下一下地嘬,嘬得腮帮子一陷一陷的。
他已经蹲了一上午了。
王老娘已经走了十七天了。
头七那天,他让王大牛去镇上买了刀纸,在院子里烧了。
没请人念经,没摆供品,就烧了一刀纸。
王老娘生前眼睛不好,做针线要凑到窗边才看得清。
她总念叨,等攒够了钱,要去镇上找那个姓李的郎中,抓几副药吃吃,兴许能好点。
他舍不得那个钱。
抓一副药要二三十文,够一家人吃好几天的。
他说,你那眼睛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等等吧。
等等粮食收了,等等孩子大了,等等....
等着等着,时疫来了。
王老娘是封村没几天就染上的。
那天早上她起来就说身上不得劲,头昏,嗓子疼,像有什么东西堵着。
王老爹让她躺下歇着,她去灶房熬了碗姜汤,端过来看着她喝下去,说发发汗就好了。
第二天烧起来了。
人烧得糊涂,说胡话,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热,被子掀了盖,盖了掀。
王老爹坐在炕沿上,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她清醒了一会儿,看着他说,
“他爹,给我抓副药吧....”
他蹲在炕边,低着头,没吭声。
药贵得很,一副就要五十文。
人家说了,这是时疫的药,都这个价,爱抓不抓。
他没去。
就这么日日喝姜汤拖着,拖到第九天夜里,王老娘不烧了。
她的手凉下来的时候,王老爹还以为她是睡着了。
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探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探到。
他就那么蹲在炕边,蹲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窗纸发白了,鸡叫了,他站起来,腿都蹲麻了。
他去把王大牛叫起来,说,
“你娘走了。”
王大牛愣了半晌,然后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很是难过的样子。
刘大红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她看着那间屋,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回去继续搅粥。
那天王家的烟囱还是冒烟的。
死了的人死了,活着的人还得活。
王老爹蹲在檐下,嘬着空烟杆,望着那间空了十七天的屋子。
门虚掩着,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窗纸破了个洞,也没人补。
他有时候会恍惚,觉得王老娘还在里头,坐在炕沿上,凑着窗户那点光,一针一针地缝着什么。
缝一会儿,停下来,把针在头发上篦一篦,再接着缝。
听见他咳嗽,她会抬起头,说一句,又抽你那破烟,呛死个人。
现在没人说了。
他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下河村死了十七口,绝户的都有。
他们家只死了一个。
还没花钱,村里多的是买了药草还是没治好的人,一副副药灌下去,人还是没了,钱也白花了。
这样说起来,他家还算好的。
他这么想着,心里头那点堵着的劲儿,好像松快了些。
省下的药钱,够再买许多粮食,够吃好些日子。
他没算错这个账....
-
脚步声从院门口传来。
王老爹抬起头,看见刘大红走进来。
“周府没人。”
刘大红声音平平的,早上出门时那股子火气已经因为长途跋涉冲淡了许多。
每回找王老爹要钱,王老爹就总说要问问珍丫头的意思,今个儿已经是刘大红去周府找王巧珍的第三次了。
“什么?”
“我说周府没人。”
“大门还关着,锁得严严实实的,我敲了半晌都没人应,旁边铺子的人说,大老爷一家子早走了,走了快两个多月了。”
“走了?去哪儿了?”
“我怎么知道去哪儿了?说是一有时气就走了,带着一家老小,赶着马车,去外面躲时疫了。”
刘大红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你那好闺女,是个享福的,一有时气人家大老爷就给带走了,吃香喝辣,不用跟我们一样在村子里等死。”
王老爹不吭声。
刘大红接着说,
“爹,我都去了三回了,那十八两银子,能动了吗?”
“....”
“再等等。”
“还在等什么?周府人都走了,门锁着,你等到啥时候去?”
“等珍丫头回来。”
刘大红笑了。
“她娘死了她都不回来,连个头七都不回来,人家过了好日子,想不起你们了,还回来做什么?”
王老爹又沉默。
“爹。”
刘大红往前走了一步,声音硬起来。
“那万一她要是不回来呢?万一人家大老爷在外头置了宅子,不回来了呢?
那十八两银子,你就这么干等着,捂在你怀里生蛆吗?!”
这时王大牛从院门外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最后那句话。
“大红!”
他几步跨过来,嗓门里头带着火气,
“你咋跟爹说话呢?”
刘大红转过头看着他。
“我咋说话?”
刘大红的声音尖起来,
“你问问你爹我咋说话!我去了三趟了!三趟!腿都跑细了,人家周府连个人毛都没有,他还要我等,等那个不回来的死丫头!”
“大红!”
王大牛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你嘴上积点德行不行?那是我妹子!”
“你妹子?我呸!”
刘大红甩开他的手,笑了。
那笑声刺耳得很,惊得墙头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你妹子在哪儿呢?你娘躺在炕上咽气的时候,你妹子在哪儿呢?我问你呢?!你妹子在哪儿呢?!”
她指着院门的方向,手指头抖着。
“人家坐着大马车,早跑得没影了!吃香的喝辣的,谁管你们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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