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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丛林

第十章丛林 (第1/2页)


  
  一九五四年六月,西贡。
  
  林卫国从船上走下来的时候,第一感觉是热。那种热不像上海,闷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像整个人被裹在一层湿毛巾里。码头上到处是穿白色制服的法國士兵,到处是挑着担子的小贩,到处是那些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难民。
  
  他站在人群里,有些茫然。
  
  这是越南。这是他第一次出国,第一次离开妈妈和外婆,第一次独自面对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摸了摸怀里的那台莱卡相机——托马斯·克莱尔的相机,卡帕用过的相机,妈妈送给他的相机。相机很重,沉甸甸的,让他觉得不那么孤单。
  
  “中国人?”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回过头,看见一个矮个子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叼着一根烟,正打量着他。
  
  “是。”林卫国点点头。
  
  那男人伸出手:“我叫阿贵,越侨,祖籍广东。你在西贡要找住处吗?”
  
  林卫国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他的手。
  
  二
  
  阿贵带他去了一家小旅馆,在唐人街的一条巷子里。旅馆很破,但很干净,老板也是个广东人,看见林卫国的记者证,眼睛亮了一下。
  
  “记者?”他说,“你来得不是时候。法国人刚打完,美国人又要来了。这地方,没一天消停。”
  
  林卫国没说话。他只是把行李放好,然后问:“我想去奠边府,怎么走?”
  
  老板愣住了:“奠边府?那地方刚打完仗,到处都是地雷,法国人还没撤完,越盟的人也在到处抓人。你去那里干什么?”
  
  林卫国沉默了一会儿,说:“找一个朋友。”
  
  老板看着他,摇了摇头。
  
  “年轻人,”他说,“在越南,找朋友的人,最后找到的都是死人。”
  
  三
  
  第二天,林卫国出发去奠边府。
  
  阿贵给他找了一辆运货的卡车,司机是个老挝人,会说一点法语。卡车装满了一袋袋大米,他就坐在米袋上,颠簸了整整两天两夜。
  
  路上经过的村庄,一个比一个破。有的被炸成了废墟,有的空无一人,有的只剩几堵烧黑的墙。偶尔能看见几个活人,都是老人和孩子,眼睛空洞洞的,像丢了魂一样。
  
  第三天下午,他们到了奠边府。
  
  那是一座被彻底摧毁的城市。房子全塌了,树全断了,地上到处是弹坑和散落的武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烂的臭味,那是还没有掩埋完的尸体。
  
  林卫国跳下车,站在那片废墟中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司机冲他喊了几声,他听不懂,大概是让他快点。卡车不能停太久,越盟的人随时可能出现。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卡帕的照片——是乔治·罗杰随信寄来的,卡帕最后的样子。他看着照片,又看看四周的废墟,不知道这个人在哪里倒下,不知道他最后拍的是什么。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举起相机,对着那片废墟,按下了快门。
  
  咔嚓。
  
  那个声音很轻,像心跳。
  
  像卡帕最后按下快门时的心跳。
  
  四
  
  那天晚上,卡车往回开。林卫国坐在米袋上,望着渐渐远去的奠边府。月亮升起来了,惨白的月光照在那片废墟上,像盖了一层霜。
  
  他突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卡帕说,战地记者最好的归宿,就是死在战场上。”
  
  他那时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不是想死,是知道可能会死,但还是要去。
  
  因为如果不拍,那些死了的人,就真的白死了。
  
  五
  
  回到西贡后,林卫国开始四处采访。
  
  他去看那些刚从奠边府撤下来的法军俘虏。他们瘦得皮包骨头,眼睛里全是恐惧,说起越盟的丛林,像说起地狱一样。他去看那些从北方逃来的难民,他们挤在教堂里、学校里、任何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他去看那些还在打仗的地方——湄公河三角洲,法国人和越盟还在打,每天都在死人。
  
  他一直在拍,一直在记。胶卷用完了,就托人从香港买。笔记本写满了,就再买一本。
  
  有一天,他在一家咖啡馆里遇到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美国记者,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正在角落里写稿子。他抬起头,看见林卫国胸前的莱卡相机,眼睛亮了一下。
  
  “好相机,”他用英文说,“莱卡。我有一台一样的。”
  
  林卫国走过去,和他聊了起来。
  
  那人叫大卫·邓肯,是《生活》杂志的摄影师。他在二战时拍过太平洋战场,现在来越南拍这场新战争。
  
  “你是中国人?”邓肯问。
  
  林卫国点点头。
  
  邓肯看着他,突然问:“你认识罗伯特·卡帕吗?”
  
  林卫国愣住了。
  
  “我听说,”邓肯说,“他有一台莱卡,后来送给了一个中国女记者。那台相机,就是你手上这台吧?”
  
  六
  
  那天下午,邓肯给林卫国讲了很多卡帕的事。
  
  他讲卡帕在西班牙拍的那张《倒下的士兵》,讲卡帕在诺曼底登陆时拍的那些模糊的照片,讲卡帕在太平洋战场差点被炸死。他讲卡帕怎么喝酒,怎么笑,怎么在战场上开玩笑。
  
  “他是个疯子,”邓肯说,“也是天才。他用镜头让人看见战争,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林卫国听着,没有插话。
  
  最后,邓肯问他:“你来越南干什么?”
  
  林卫国想了想,说:“来找他。”
  
  “找他?他已经死了。”
  
  “我知道,”林卫国说,“但我还是想来看看。看看他最后走过的地方,看看他拍过的那些人。”
  
  邓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我懂,”他说,“我也去找过一个人。在太平洋,一个日本记者,和我一样拍照。后来他死了,我去找过他待过的地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去。”
  
  七
  
  一九五四年七月,日内瓦协议签订。
  
  越南被分成两半,北边是胡志明,南边是保大。三百万人从北边逃到南边,几十万人从南边跑到北边。每条路上都是人,每座城市都是难民,每个角落都是眼泪。
  
  林卫国去了那些难民营,拍那些逃难的人。他拍那些抱着孩子的母亲,拍那些背着老人的儿子,拍那些推着独轮车装着全部家当的农民。他拍了一卷又一卷,直到相机里的胶卷全部用完。
  
  有一天,他在一个难民营里看见了一个小女孩。
  
  那女孩大概四五岁,一个人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那个布娃娃很破旧,眼睛掉了一颗,棉花露在外面。
  
  林卫国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布娃娃——妈妈的,太爷爷的,跟着他们走了八十多年的那个。它还在。
  
  他看着那个女孩,想起妈妈说过的话:
  
  “你太爷爷带着这个布娃娃,从巴黎到君士坦丁堡,从旅顺到凡尔登。你外婆带着它,从卢沟桥到重庆,从延安到北京。我带着它,从朝鲜到上海。现在它跟你了。”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蹩脚的法语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卫国从包里拿出一块饼干,递给她。女孩接过来,咬了一口,然后继续抱着她的布娃娃。
  
  林卫国站起来,举起相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
  
  那个声音很轻,像心跳。
  
  像那个女孩的心跳,也像他自己的心跳。
  
  八
  
  一九五四年冬天,林卫国回到西贡。
  
  他在旅馆房间里冲洗那些胶卷,一张一张地看。那些照片里,有法军俘虏,有北方难民,有那个抱着布娃娃的女孩。每一张,都是一座墓碑。
  
  他把照片挑出来,寄给上海的妈妈。他在信里写道:
  
  “妈:
  
  照片寄给你。越南的事,都在里面了。
  
  我去过奠边府了。卡帕最后待过的地方。我不知道他具体倒在哪里,但我知道,他拍够了。
  
  那个布娃娃,我带着。每天睡前看它一眼。
  
  越南的战争还没完。美国人已经来了。他们说要帮南边打北边,但这里的人说,美国人来了,就永远走不了了。
  
  我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但我会一直拍。
  
  卫国”
  
  九
  
  一九五五年,西贡。
  
  那一年,吴庭艳在美国的支持下成了南越的总统。那一年,美国的军事顾问开始大批涌入。那一年,战争的味道越来越浓。
  
  林卫国在西贡租了一间小公寓,成了常驻记者。他每天出去拍照,每天写稿子,每天把拍好的照片寄出去。他的照片开始在报纸上发表,开始有人知道他的名字。
  
  有一天,他在街上遇到了邓肯。
  
  “你还在这里?”邓肯问。
  
  林卫国点点头。
  
  邓肯看着他,笑了:“你越来越像卡帕了。不是长得像,是那股劲儿。看见什么拍什么,拍完接着走。”
  
  林卫国也笑了:“跟你学的。”
  
  他们找了家咖啡馆坐下,聊了一下午。邓肯告诉他,他在美国《生活》杂志的工作越来越难做,编辑们只想要那些“有新闻价值”的照片,不想看那些普通人的脸。
  
  “他们不懂,”邓肯说,“那些普通人的脸,才是真正的战争。”
  
  林卫国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西贡人。他们有的挑着担子卖菜,有的骑着自行车上班,有的坐在路边喝茶。看起来和任何城市的人一样。
  
  但他知道,他们活在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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