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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山城

第八章山城 (第2/2页)

“卡帕托我带给你的,”斯诺说,“他说,你该有一台自己的相机。”
  
  林晚接过那台相机,手在发抖。相机很旧,但很重,沉甸甸的,像装着托马斯叔叔的命。
  
  “我……我不会用。”
  
  “卡帕说,你会学会的,”斯诺说,“他说你爷爷是林墨卿,你妈妈是林慕青,你不会学不会的。”
  
  林晚捧着那台相机,看着取景器里模糊的世界。
  
  那个世界,从今以后,就是她的了。
  
  十一
  
  一九四一年十二月,太平洋战争爆发。
  
  消息传到延安的时候,林慕青正在窑洞里写稿子。她放下笔,走到外面,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日本和美国打起来了。英国也卷进去了。这场战争,终于变成了真正的世界大战。
  
  林晚跑过来,手里拿着电报。
  
  “妈!美国对日宣战了!”
  
  林慕青点点头,没有说话。
  
  林晚看着她的脸,突然问:“妈,你在想什么?”
  
  林慕青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想你爷爷。”
  
  “爷爷?”
  
  “他一九一四年去欧洲,说要去给那些死人立碑。那时候他六十八岁,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但他去了。他在凡尔登待了两年,记了十几个本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他说过一句话:战争永远不会结束,只是换个地方打。”
  
  林晚没有说话。
  
  “现在,”林慕青说,“这场战争,打到全世界了。”
  
  十二
  
  一九四二年春天,林慕青收到了一封从重庆转来的信。
  
  信是卡帕写的,很短:
  
  “林:
  
  我要走了。美国参战了,我要回去,去太平洋战场。那里也需要有人记住。
  
  林晚的相机,她用得怎么样?托马斯的东西,应该有个好归宿。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林晚的孩子,告诉她:这个世界上,总有人要替死人说话。替死人说话的人,永远不会太多。
  
  保重。
  
  卡帕”
  
  林慕青读完信,把信折好,放进那个装满遗稿的箱子里。
  
  那个箱子,已经满了。
  
  里面装着她父亲的笔记,沈亦云的笔记,她自己的笔记,还有那些徽章、那些照片、那些信。每一件东西,都对应着一段记忆,一个死去的人,一个曾经活过的生命。
  
  她看着那个箱子,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
  
  “总有一天,会有人翻开这些东西。那个人会知道,一百年前,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什么。”
  
  会的。
  
  一定会的。
  
  十三
  
  一九四四年,林慕青和林晚回到重庆。
  
  那是一座被轰炸了五年的城市。房子倒了再建,建了再倒;人死了再生,生了再死。街上的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那种奇怪的、让人心疼的麻木。
  
  林晚已经二十七岁了。她不再是那个拿着布娃娃的小姑娘,而是一个真正的记者。她拍了无数照片,写了无数稿子,记了无数本笔记。她的相机换了好几个,但托马斯送的那台莱卡,她一直留着。
  
  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缅甸寄来的,落款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但信的内容,让她坐不住了。
  
  “林晚女士:
  
  我是中国远征军的随军记者,叫萧乾。我在缅甸前线听说了您和您母亲的事,也听说了您爷爷林墨卿先生的故事。我想告诉您,那些故事,对我们很有用。
  
  我们这些人,在异国的丛林里打仗,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但我们知道,有人会记住我们。有人会把我们的名字带回家。
  
  谢谢您。谢谢您母亲。谢谢您爷爷。
  
  萧乾”
  
  林晚读完信,捧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
  
  有人记住了。
  
  那些在缅甸丛林里打仗的人,知道有人会记住他们。
  
  这就是她做的事的意义。
  
  十四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
  
  消息传来的时候,林慕青正在重庆的编辑部里写稿子。外面突然响起一阵喧哗,有人喊,有人哭,有人放鞭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街上已经挤满了人。
  
  “日本投降了!”有人喊,“战争结束了!”
  
  林慕青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狂欢的人群,一动不动。
  
  林晚从外面冲进来,满脸是泪。
  
  “妈!日本投降了!我们赢了!”
  
  林慕青抱住她,紧紧地抱住。
  
  她想起父亲,想起沈亦云,想起托马斯,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无数人。他们都看不见这一天了。
  
  但她替他们看见了。
  
  她把父亲的那个布娃娃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布娃娃已经很破很旧了,眼睛掉了一颗,棉花露在外面,但它还在那里。
  
  她看着它,轻轻说了一句话:
  
  “爹,你看见了吗?我们赢了。”
  
  十五
  
  那天晚上,重庆全城都在狂欢。
  
  林慕青和林晚走到街上,看着那些狂欢的人群。有人在放鞭炮,有人在喝酒,有人抱在一起痛哭。到处都是欢呼声,到处都是歌声,到处都是那些终于可以笑出来的人。
  
  林晚挽着妈妈的胳膊,走得很慢。
  
  “妈,”她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哪里?”
  
  “卢沟桥。”
  
  林慕青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想去看看,”林晚说,“看看那座桥,看看那些守桥的人。”
  
  林慕青沉默了很久。
  
  “好,”她最后说,“我陪你去。”
  
  十六
  
  一九四五年九月,林慕青和林晚到达卢沟桥。
  
  那座桥还在。古老的石桥,桥栏上雕着狮子,桥下的永定河水缓缓流过。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但桥上的人,不一样了。
  
  八年前,桥上趴着的是那些年轻的士兵,脸上还带着孩子气,枪口对着桥的那一头。
  
  现在,桥上走的是来来往往的行人,有挑担的小贩,有赶路的农民,有玩耍的孩子。
  
  林晚站在桥头,看了很久。
  
  她想起八年前,那个年轻士兵说的话:
  
  “你记着,有一个兵,守过这座桥,就够了。”
  
  她不知道那个士兵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但她知道,她记着他。
  
  她拍的那张照片,还在。
  
  她写的那篇稿子,还在。
  
  他,还在。
  
  十七
  
  林慕青走到桥中间,停下来。
  
  她掏出那几枚镂空的镜头徽章——她父亲的,威廉·克莱尔的,索菲的,弗兰克的,阿尔弗雷德的,托马斯的,沈亦云的。
  
  七枚徽章,七条命,七个见证者。
  
  她把它们一个一个放在桥栏上,让镂空的镜头对着河水。
  
  “爹,”她轻声说,“威廉,索菲,弗兰克,阿尔弗雷德,托马斯,亦云叔——你们都看见了吗?战争结束了。我们赢了。”
  
  河风吹过来,吹动那些徽章,发出轻轻的叮当声。
  
  林晚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那台托马斯送的莱卡相机。
  
  她举起相机,对着那些徽章,按下快门。
  
  咔嚓。
  
  那个声音很轻,像心跳。
  
  像那些死去的人,还在跳着的心。
  
  十八
  
  一九四五年十月,林慕青和林晚回到上海。
  
  那是一座被战争毁了一半的城市,但已经在重建了。街上到处是脚手架,到处是修复的痕迹,到处是那种劫后余生的生机。
  
  她们回到原来的家。那间老房子还在,被炸过两次,但居然没倒。墙上还有弹孔,窗户还有破洞,但房子还在。
  
  林慕青推开书房的门。
  
  那间她父亲坐了二十年的书房,一切都没变。书桌还在,椅子还在,那个装满笔记的柜子还在。
  
  她打开柜子,看着里面那些泛黄的笔记本。
  
  她父亲写的。沈亦云写的。她自己写的。三代人,几十本笔记,一百多年的记忆。
  
  林晚走进来,站在她身边。
  
  “妈,”她说,“这些笔记,以后怎么办?”
  
  林慕青沉默了一会儿,说:“留给你。”
  
  “我?”
  
  “你,”林慕青看着她,“还有你的孩子。如果将来还有战争,如果有人需要记住,这些笔记就是他们的答案。”
  
  林晚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些笔记本,看着那些发黄的纸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那些字,是爷爷写的,是沈爷爷写的,是妈妈写的。
  
  那些字,是一百多年来,无数死去的人,留下的最后的话。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破旧的布娃娃,放在柜子旁边。
  
  布娃娃的眼睛只剩一颗了,但它还在看着。
  
  看着这个终于没有战争的世界。
  
  十九
  
  那天晚上,林慕青和林晚坐在书房里,点着一盏油灯,把那些笔记本一本一本拿出来看。
  
  林慕青翻到她父亲写的那本《旅顺十日》,看着那些发黄的纸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些字,就是那些死去的人的墓碑。
  
  林晚翻到她自己的第一本笔记——一九三一年,沈阳,那个在废墟里找儿子的老人。她那时十七岁,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句都是真的。
  
  “妈,”她突然问,“你说,以后还会不会有战争?”
  
  林慕青沉默了很久。
  
  “会,”她最后说,“一定还会有的。”
  
  “那我们记的这些,还有什么用?”
  
  林慕青看着女儿的眼睛。
  
  “有用,”她说,“因为只要有人记得,那些死去的人,就没有真的死。只要有人记得,后来的人就会知道,战争是什么样子。只要有人记得,也许有一天,人们会明白,战争不值得打。”
  
  林晚听着,没有说话。
  
  窗外,上海的夜空很安静。
  
  没有炮声,没有警报,没有那些让人睡不着觉的声音。
  
  只有远处传来的轮船汽笛声,悠长而苍凉。
  
  像在说:和平来了。
  
  像在说:珍惜它。
  
  二十
  
  一九四六年春天,林慕青收到了一封从美国寄来的信。
  
  信是卡帕写的,很长,足足有五六页。他在信里说,他在太平洋战场拍了很多照片,死了很多战友,看见了很多不该看见的东西。战争结束了,但他睡不着觉。
  
  “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拍了那么多照片,写了那么多报道,但那些死去的人,还是每天晚上来找我。
  
  托马斯也是。他站在我的梦里,拿着相机,对我说:‘卡帕,你拍够了吗?’
  
  我不知道。我永远不知道够不够。
  
  但我知道,只要还有战争,我就会继续拍。因为有人需要记住。
  
  卡帕”
  
  林慕青读完信,把信折好,放进那个装满记忆的柜子里。
  
  那个柜子,越来越满了。
  
  但她知道,还会更满。
  
  因为只要还有战争,就会有人需要记住。
  
  而那些记住的人,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就像她父亲传给她,她传给林晚。
  
  就像威廉传给托马斯,托马斯传给卡帕。
  
  就像索菲传给弗兰克,弗兰克传给阿尔弗雷德。
  
  见证者的路,永远不会断。
  
  【第八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真实记者融入方式
  
  罗伯特·卡帕(美国,战地摄影之神)核心人物,与林晚相遇,教授摄影
  
  埃德加·斯诺(美国,《红星照耀中国》)在延安出现,与林晚互动
  
  萧乾(中国,二战欧洲战场记者)通过信件出现,表达对林家的敬意
  
  托马斯·克莱尔(虚构,融合海明威等)通过卡帕的回忆和信件延续存在
  
  方大曾(中国,抗战记者)通过卢沟桥的回忆致敬
  
  胡济邦(中国,苏德战场女记者)林慕青的精神气质有她的影子
  
  沈亦云(虚构,融合中国老一代记者)本章去世,完成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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