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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风筝

第一章风筝 (第2/2页)

林墨卿把那截手指轻轻放回灰烬里,站起来,转身离开。
  
  他的眼眶是干的。
  
  但他的心,在那一刻,死了很小很小的一块。
  
  八
  
  十月的一个夜晚,巴黎被围已经一个月了。
  
  威廉、索菲、林墨卿三个人坐在蒙马特那间狭小的公寓里,围着唯一的一支蜡烛。外面的街道上一片漆黑——巴黎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燃料和食物都在一天天减少,连蜡烛都成了奢侈品。
  
  “我听说英国人派了船来接他们的侨民,”索菲看着威廉,“你怎么不走?”
  
  威廉吸了一口烟斗:“我在等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真相。”
  
  索菲冷笑了一声:“真相?这里没有真相。只有普鲁士人在外面,法国人在里面,两边都想把对方杀光。这就是真相。”
  
  威廉摇了摇头:“我要等的是更大的真相。这场战争到底为什么打起来?打了之后会怎么样?法国会变成什么样?欧洲会变成什么样?那些坐在伦敦和巴黎的政客们,他们到底在盘算什么?”
  
  他吐出一口烟:“这些东西,现在没人知道。但总有一天会知道。我要等那一天。”
  
  林墨卿听着他们的对话,突然问:“如果那一天永远不来呢?”
  
  威廉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索菲替他说了:“那你就一直等。等到死。”
  
  公寓里沉默了很久。
  
  最后,威廉打破了沉默:“林,你的稿子怎么发回中国?”
  
  林墨卿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巴黎被围了,电报断了,邮政也断了。我写的东西,一封都送不出去。”
  
  威廉沉思了一会儿,突然说:“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气球。”
  
  林墨卿愣住了。索菲也愣住了。
  
  “热气球,”威廉说,“我认识一个工程师,他正在做一批热气球,准备把信件送出巴黎。他答应我,每飞一个气球,可以帮我带一份稿子。你的稿子,也可以带上。”
  
  “可是,”林墨卿迟疑道,“气球能飞出去吗?”
  
  “能。”威廉说,“普鲁士人围了巴黎,但他们围不了天。只要风向对,气球就能飞出去。飞到哪里算哪里。只要有人捡到,就能送到邮局。”
  
  索菲冷笑了一声:“万一掉下来呢?”
  
  威廉耸耸肩:“那就掉下来了。反正写稿子的人还在巴黎,可以再写。”
  
  林墨卿看着威廉,突然觉得这个英国男人有点疯。但他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好。我写。”
  
  那天晚上,林墨卿写了一夜。他把过去一个月里看见的一切都写了下来:圣克卢门外的战壕,那个嘲笑他的法国兵,满脸是血的军官,被烧成灰烬的尸体堆,灰烬里那截戴着铜戒指的手指。他写满了三张纸,把字写得尽可能小,尽可能密。
  
  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稿子交给威廉。威廉看了一眼,点点头:“够长。够惨。够真相。”
  
  三天后,那只气球升空了。
  
  林墨卿站在蒙马特高地上,看着那只巨大的气球慢慢升起来,越升越高,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
  
  他不知道那只气球最后飘到了哪里。也许飞到了英国,也许掉进了大海,也许被普鲁士人用枪打下来了。但那一刻,看着气球消失在天际,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不是希望。
  
  那是把自己的一部分,交给了命运。
  
  九
  
  那个冬天很冷。
  
  巴黎越来越饿,越来越冷,越来越绝望。面包限量供应,每人每天只有一点点。猫、狗、老鼠,什么都吃光了。动物园里的动物也被宰了,据说鸵鸟肉和熊掌在黑市上能卖出天价。
  
  林墨卿瘦了二十斤。他的大衣早就当掉了,现在只能裹着一条旧毯子到处跑。但他还是坚持每天出门,去战壕里看,去医院里看,去排队领面包的人群里看。
  
  威廉问他:“你为什么还要出去?巴黎已经这样了,没什么可看的了。”
  
  林墨卿说:“有。”
  
  “有什么?”
  
  “人在怎么活。”
  
  威廉沉默了。
  
  索菲在一旁说:“他说得对。战争不只是怎么死。战争也是怎么活。那些还在排队领面包的人,那些还在想办法活下去的人,他们也是真相的一部分。”
  
  那个冬天,林墨卿写了很多。他写面包店门口从早排到晚的长队,写一个女人用最后一块金表换了一袋土豆,写一个孩子抱着死去的猫不肯松手,写一个老人在街头拉小提琴,琴声被炮声淹没。他写人怎么在没有希望的地方寻找希望,怎么在没有意义的时候创造意义。
  
  他写的东西,威廉一只气球一只气球地送出去。有的掉下来了,有的飘走了,有的也许真的送到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他还在写,只要威廉还在送,那些稿子就有可能找到它们的读者。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什么叫“见证”。
  
  不是站在高处俯视。
  
  是站在人群里,和他们一起挨饿,一起发抖,一起害怕,然后把这一切记下来。
  
  十
  
  一八七一年一月二十八日,巴黎投降了。
  
  普鲁士人进城那天,林墨卿站在香榭丽舍大街上,看着德国军队列队走过凯旋门。那是俾斯麦特意安排的羞辱——让普鲁士军队从凯旋门下走过,象征法兰西的彻底失败。
  
  街上几乎没有什么人。巴黎人都躲在家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这一幕。只有少数几个记者站在路边,其中就有林墨卿、威廉和索菲。
  
  威廉一直在抽烟斗,没有说话。索菲的眼睛红红的,但一滴泪也没流。林墨卿抱着他的笔记本,一个字也没写。他不知道该怎么写。他只知道,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四个多月里,他看见的那些东西,已经刻在他骨头里了。
  
  普鲁士军队走过去之后,威廉终于开口了。
  
  “结束了,”他说,“这场战争结束了。”
  
  索菲冷笑了一声:“结束?这才刚刚开始。”
  
  林墨卿不明白她的意思。后来他才知道,巴黎投降之后,巴黎人要选出一个新政府。新政府和普鲁士人签了和约,割让了阿尔萨斯和洛林,赔了五十亿法郎。巴黎人不答应。他们在蒙马特高地上拉起了大炮,宣布成立自己的政府——巴黎公社。
  
  索菲加入了这个政府。
  
  林墨卿最后一次见到索菲,是在三月的某一天。她穿着国民自卫军的制服,腰间别着一把手枪,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
  
  “你要去打内战?”威廉问她。
  
  “不是内战,”索菲说,“是正义之战。”
  
  威廉摇了摇头:“正义?枪口对准自己人的正义?”
  
  索菲没有回答。她看着林墨卿,说:“你还记得你问过我的那句话吗?——‘真相到底有什么用’?”
  
  林墨卿点点头。
  
  “我现在告诉你,”索菲说,“真相没有用。但你可以选择站在哪一边。我选择站在穷人这一边,站在工人这一边,站在那些饿着肚子还要被富人嘲笑的人这一边。”
  
  说完,她转身走了。
  
  林墨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他再也见不到她了。
  
  十一
  
  他的预感是对的。
  
  五月,凡尔赛军攻入巴黎,巴黎公社被血腥镇压。史称“流血周”。
  
  林墨卿和威廉躲在蒙马特那间狭小的公寓里,听着外面的枪声和惨叫声。整整一个星期,他们不敢出门。偶尔从窗户往外看,能看见凡尔赛军把抓到的公社社员一排排推到墙边,枪毙。
  
  索菲是在最后一天被抓的。
  
  林墨卿不知道她是怎么被抓的,只听说她死得很惨。有人告诉他,索菲被抓的时候还在笑,枪毙的时候还在笑,子弹打进身体的那一刻,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开枪的那个士兵。
  
  “看什么?”那个士兵后来跟人说,“看他的脸。记他的脸。”
  
  林墨卿知道,索菲是用自己的眼睛,拍了最后一张照片。那张照片会在她死后永远存在——存在那个士兵的噩梦里,存在凡尔赛军的集体记忆里,存在所有听说过这个故事的人心里。
  
  那是她留给世界的最后一份报道。
  
  十二
  
  “流血周”结束之后,巴黎变成了死城。
  
  林墨卿和威廉走在空旷的街道上,四处都是弹孔和血迹。塞纳河的水是红的。卢浮宫的墙上贴着告示:凡尔赛军胜利,公社分子已肃清。
  
  他们走到拉雪兹神父公墓,看见那面著名的墙。墙下堆满了尸体,全是最后一批被枪决的公社社员。有人正在挖坑,准备把尸体埋掉。
  
  林墨卿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墙上有无数弹孔,墙根下有一摊摊黑色的血。他突然想起索菲说过的那句话:“真相没有用。但你可以选择站在哪一边。”
  
  她选择了她的一边。
  
  他呢?
  
  他选择了站在哪里?
  
  威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这里没什么可看的了。”
  
  林墨卿摇了摇头:“有。”
  
  “有什么?”
  
  “真相。”
  
  威廉沉默了。
  
  林墨卿从怀里掏出笔记本,开始写。他写索菲,写巴黎公社,写那面墙,写那些被枪毙的人。他知道这篇稿子可能永远也发不出去——凡尔赛军正在搜查所有报馆,所有同情公社的记者都会被逮捕甚至枪毙。但他还是要写。
  
  因为他答应过索菲:让没去的人记住。
  
  那些死了的人,需要墓碑。
  
  十三
  
  一八七一年秋天,林墨卿离开了巴黎。
  
  临行前,威廉约他在那间地下室酒馆见面。酒馆还在,老板还在,连那个总是笑眯眯的侍者都在。但一切都变了。酒馆里不再烟雾缭绕,不再挤满士兵和记者。只有几个老头坐在角落里默默喝酒。
  
  威廉给林墨卿倒了一杯红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要回中国了?”他问。
  
  林墨卿点点头。
  
  “还回来吗?”
  
  “不知道。”
  
  威廉沉默了。过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铜质徽章,推到林墨卿面前。
  
  那是一个镂空的照相机镜头。
  
  “这是什么?”林墨卿问。
  
  “纪念品,”威廉说,“我在克里米亚的时候,认识了几个人。英国人,法国人,还有两个普鲁士人。我们约定,不管以后在哪里,只要看见这个徽章,就知道对方是自己人。”
  
  “自己人?”
  
  “就是那种人——那种愿意用命去换真相的人。”
  
  林墨卿拿起那枚徽章,翻来覆去地看。镂空的镜头很小,透过那些细密的金属线条,他能看见威廉的脸,还有威廉身后那面斑驳的墙壁。
  
  “你要我做什么?”他问。
  
  “什么也不用做,”威廉说,“带着它。如果你以后遇到其他带着它的人,就知道那是谁了。如果有机会,帮他们一把。因为他们和你一样,都在做同一件事。”
  
  林墨卿把徽章收进口袋,贴身放好。
  
  “威廉,”他问,“你说,我们做的这些事,到底有什么用?”
  
  威廉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说:“我不知道。也许什么用也没有。也许战争还会继续打下去,人还会继续死,我们写的那些东西,除了让后人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是,林,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
  
  “真相不会阻止战争。但真相可以让人记住战争。记住那些死了的人,记住他们为什么死,记住战争到底是什么东西。等所有人都想忘记的时候,那些字还在。那些字,就是墓碑。”
  
  林墨卿没有说话。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威廉说这句话了。上一次,他听了只是感动。这一次,他听了,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扎下了根。
  
  十四
  
  一八七一年十月的一个清晨,林墨卿登上了从马赛开往上海的邮船。
  
  威廉来送他。两个男人站在码头上,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还有远处传来的汽笛声。
  
  最后,威廉伸出手:“林,保重。”
  
  林墨卿握住他的手:“你也保重。”
  
  “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没有下次了。”
  
  威廉笑了,那种标志性的、带点苦涩的笑容:“那就记住这次吧。记住巴黎,记住索菲,记住那面墙,记住我们这些人。”
  
  林墨卿点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镂空的镜头徽章,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威廉,”他问,“你说,我们会成功吗?”
  
  “成功什么?”
  
  “让后人记住。”
  
  威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告诉你一件事——索菲死的时候,她看着那个开枪的士兵,记下了他的脸。那张脸,会在那个士兵的噩梦里出现一辈子。这就是我们的成功。我们可能改变不了世界,但我们能让那些杀人的人,永远忘不掉他们杀过的人。”
  
  林墨卿听着,眼眶慢慢湿了。
  
  他想起那个嘲笑他的法国兵,想起那个满脸是血的军官,想起灰烬里那截戴着铜戒指的手指,想起索菲最后转身时的背影。那些人,那些脸,那些瞬间,都刻在他骨头里了。
  
  那就是他的墓碑。
  
  给每一个他见证过的人。
  
  汽笛响了。
  
  林墨卿登上舷梯,走到甲板上,回头望向码头。威廉还站在那里,朝他挥了挥手。
  
  他挥了挥手。
  
  船缓缓离开码头,驶向远方。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和凉意。林墨卿站在甲板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徽章,对着初升的太阳看了一眼。
  
  阳光穿过镂空的镜头,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光影。
  
  那一小片光影里,有巴黎,有战争,有死亡,有索菲最后的笑容,有威廉说的每一句话。
  
  他收起徽章,转身面向东方。
  
  他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还会见证多少战争,还会遇见多少像索菲一样的人,还会写下多少墓碑。
  
  他只知道一件事:
  
  从现在起,他是一个见证者了。
  
  而这个身份,一旦接受,就再也无法摆脱。
  
  【第一章完】
  
  附:本章融入的真实记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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