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五百年必有王者兴 (第1/2页)
虔州赣县,刺史府。
厅堂里烧着两只铜炭盆,炭火烧得极旺,空气闷热而干燥。
但坐在主位上的虔州刺史卢光稠,却像是被丢进了冰窖。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封密信,手背上青筋暴起,满脸的忧色已经快凝成一块铁板。
“全播啊……”
卢光稠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喉咙里堵了团棉絮。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下首的首席谋士谭全播,惨然笑了一下。
“果不其然,真被你料中了。刘靖方才命快马送来密信,要我虔州整军备战,随他出兵伐楚。”
谭全播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放下,并不显得意外。他叹了口气,苦笑着摇头。
“此乃阳谋。纵观那刘靖入主歙州以来的手段,每一步都是顺势而为、堂堂正正。他不跟你玩阴的,偏偏就是这堂堂正正,才让人避无可避。”
卢光稠愁眉不展,咬着牙,像溺水的人抓最后一根稻草:
“听闻刘靖年前喜得双子,正是高兴的时候。不如……不如派使节北上,备一份厚礼,借着道贺的名头与他通融通融。”
“就说我虔州兵微将寡,南面虽说岭南与宁国军有约,但刘隐那厮向来出尔反尔,万一他趁虔州空虚北上……总得留些人看家吧?看看能否推脱了这差事?”
“刺史——”
谭全播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令人心寒的笃定。
“您到如今还不明白么?”
他抬起头,直视卢光稠的眼睛。
“这不是出不出兵的问题。是刘靖的胃口,早就盯上了虔州。你出兵,他顺势耗干你的家底;你不出兵,他转头就有了讨伐不臣的大义名分。出与不出——他都吃定了虔州。”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跟。
卢光稠身子晃了一下,跌坐回圈椅里,声音发颤:“那……可有破解之法?”
谭全播没有急着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厅堂一侧的舆图前,背着手沉默了好一阵。
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冷静得近乎残忍。
“刺史先容老夫把话说透。”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路:据守死战,自成一方。”
卢光稠的眼睛亮了一下。
谭全播立刻浇灭了那点火星:“此路不通。虔州一州之地,赋税撑不起三万兵马的粮饷。”
“前年被岭南刘岩打了那一仗,老底子折了大半。如今军中七成是新募的庄稼汉,连个像样的阵都排不整齐。”
他冷冷地扳着指头:“刘靖的玄山都是什么成色?当年歙州起家时,硬是把陶雅打得满地找牙。”
“如今扩至十万,火器之利更是天下无双。”
“咱们拿什么守?三个月?一个月?只怕他的前锋刚到赣县城下,城里就有人把城门从里头打开了。”
卢光稠的脸色白了一层。
谭全播却没有停。
“但兵马还不是最要命的。”
他走回桌前,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一份从商队手里辗转弄来的《洪州日报》,纸面已被翻得起了毛边。
“刺史可知刘靖在洪州、饶州推行的新政是什么成色?”
谭全播将那张报纸展开,铺在桌上,指尖点着上面的大字。
“‘摊丁入亩’——按地收税,无地免税。佃户分田,免赋三年。”
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卢光稠。
“刺史,他不需要打过来。他甚至不需要派一个兵。他只消在咱们虔州边界的赣县渡口开一个粥棚,贴一张这样的榜文——”
谭全播用指节敲了敲那张报纸,声音不大,却像是在敲棺材板。
“城里那些给卢家种了一辈子地、交了一辈子租的佃户,就会连夜替他把城门打开。”
卢光稠的目光猛地一紧。
“当年洪州钟匡时的北门都尉,为什么反水开门?”
谭全播冷笑了一声:“不是因为刘靖给了多少银子。是因为他许了一句‘打完仗分地’。这四个字,比十万大军管用。”
他将报纸折起来,重新塞回袖中。
“更可怕的是这张纸本身。刺史可别小看了这薄薄一张东西。”
谭全播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去年秋天,我曾建议刺史下令禁报——但凡在虔州境内发现日报者,重罚。刺史也确实照办了。赣县城门口贴了告示,巡街的衙役逢人便搜。”
他苦笑了一下。
“结果呢?禁了不到半个月,报纸反倒比先前传得更凶了。”
“原先只在墟市茶棚里念,现在变成了在私宅里关上门念。原先是一张报纸传十个人,现在是一张报纸被人手抄成五份、十份,抄完了藏在灶台底下、米缸后头、鞋底夹层里。”
“衙役搜到了几份,拿回来一看——字迹歪歪扭扭的,明显是不识几个字的庄稼汉照着原样描出来的。”
“有些字描得面目全非,但‘分田’、‘免赋’四个字,一笔一画清清楚楚,比衙门的告示还工整。”
谭全播叹了口气。
“刺史,禁报禁不住的。咱们虔州又不是孤岛,赣江上每天来来去去的商船有多少?”
“歙州、饶州的行商往虔州贩盐贩布,顺手夹带几张报纸,跟夹带私盐一样容易。咱们总不能把赣江也封了吧?”
“咱们虔州的庄稼汉虽然不识字,但架不住有人给他们念啊。”
“赣县墟市上但凡来个卖盐的、卖布的歙州行商,拿出一张报纸往茶棚里一念,半条街都知道了——‘刘节帅那边种地不交租,还给发种子’。”
“刺史觉得,那些给咱们卢家扛了一辈子锄头的佃户,听完这些话之后,还会替卢家卖命守城吗?”
大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卢光稠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谭全播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路:联合旁人,共抗刘靖。”
“联络马殷夹击?”
谭全播自问自答。
“马殷他自顾不暇,拿什么帮咱们?况且马殷那帮吃人军进了虔州,是帮你还是帮他自己,刺史心里没数么?前年萍乡的惨案还不够刺史引以为戒?”
“联络王审知?闽地与虔州隔着崇山峻岭,远水解不了近渴。更何况王审知是出了名的守户之犬,这些年天下大乱,他几时管过别人的死活?”
"联络淮南徐温?徐温自家的养子嫡子斗得乌烟瘴气。”
“他连自己的后院都收拾不利索,还有心思跑到赣南来替咱们出头?"
三条路,全被堵死了。
厅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炭盆里的火“噼啪”一声,爆了个火星子,在安静中响得格外刺耳。
谭全播缓缓竖起三根手指。
“排来排去,就只剩下一条路——找个靠山。”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秤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靠山有三个。”
“上策——效仿袁州彭玕,放下身段,举州归附刘靖。他是三个靠山里最强的,也是胃口最大的。但他讲规矩、守信诺,彭玕降了他,至今好端端地在洪州吃喝,没动一根汗毛。”
“中策——向西倒戈,归顺湖南马殷。马殷次之,但他麾下武安军吃人的名声,刺史不会不知道。引了马殷入虔州,只怕虔州百姓的下场比被刘靖吞掉还惨。”
“下策——向东求援,依附闽地王审知。王审知最弱但最安全,不过安全的代价是一辈子缩在山沟里当个寓公,虔州的地盘也保不住。”
“这……”
卢光稠瞪大了眼,脱口而出:“条条都是投降!我卢家在虔州经营了二十余年的基业,难道就只能——”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自己也清楚,这三条路虽说叫法不同,本质却一样。区别只在于,投降给谁,能换回多少活路。
谭全播苦笑不语。
说白了,这乱世里的一切计谋、一切权术,都得建立在拳头上。拳头不硬,纵有诸葛之才,也不过是替人做嫁衣裳。
而卢光稠呢?南边打不过刘隐,西边惹不起马殷。至于那个踩着无数枭雄尸骨、横扫江西半壁的刘靖——别说打了,卢光稠如今连听见“宁国军”三个字,腿肚子都发软。
良久。
卢光稠长长地叹出一口气,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种认了命的疲惫。
“罢了。”
他没有再提什么二十五年的基业,也没有再逐一比较自己比不上谁。
这些话,这些年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不知多少遍,早就嚼成了渣。
卢光稠只是苦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全播啊,你知道我这阵子最怕的是什么么?”
谭全播微微一怔。
“不是怕刘靖的兵。也不是怕他的火炮。”
卢光稠靠在椅背上,浑浊的老眼望着头顶的房梁,目光空洞。
“去年腊月,我微服去赣县南门外的墟市转了一圈。在一个卖柴的摊子前,我听到一个老汉跟旁边卖笋干的人闲谈。”
他停了停,嗓音越发苍凉。
“那老汉说——‘听说刘节帅那边种地不交租,还给发种子,头三年一粒粮都不用交。’”
“‘啧啧,人家歙州饶州那边的佃户,日子过得比咱们虔州的富户都好。’”
卢光稠闭了闭眼。
“那个卖柴的老汉,我认得。赣县东边柳家庄的。种了一辈子地,给咱们卢家交了一辈子租。他说那句话的时候——”
卢光稠的声音微微发颤。
“眼睛是亮的。”
厅堂里安静极了。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不深不浅地扎在两个人的心上。
谭全播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个卖柴老汉亮起来的眼睛,比刘靖的十万大军更可怕。
兵马可以挡,火炮可以躲。
但人心——人心一旦转了方向,就跟山洪一样,谁都挡不住。
良久,谭全播放下茶盏,温言开口。
“自古天下之势,分合交替。”
“古人云,五百年必有王者兴。其实哪里用得着五百年?自秦灭六国至今,历经两汉魏晋南北隋唐,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百年便能出一位扫荡乾坤的真龙。”
“自黄巢乱政以来,天下板荡几十载。也该有人站出来,终结这修罗地狱了。”
谭全播压低了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若那刘靖当真有席卷天下、三造大汉的气运——那个卖柴老汉的眼睛就不会骗人。民心所向,天命所归。刺史,莫忘了咱们卢家的祖上是谁?”
卢光稠微微一愣。
“范阳卢氏,大儒卢植公!”
谭全播一字一顿。
“昔日汉昭烈帝刘备,便是卢植公的入室弟子。那刘靖既自诩汉室宗亲,咱们卢家便是天然的‘师门长辈’。”
“凭着这层渊源,只要刘靖还讲究个名分体面,便绝不会薄待了卢氏一族。”
卢光稠愣了愣,黯淡的眼神猛地亮了起来。
“刘靖其人,确有王者之势。”
卢光稠的语气不自觉地顺畅了许多,虽然复杂,却透着一丝释然。
“以一介流民之身,短短数年虎踞江西,引得彭玕、秦裴纷纷归降。此等人物,便如东升朝阳,势不可挡。”
他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压了二十余年的担子。
“罢了罢了。彭玕都跪了,也不差我卢光稠这把老骨头了。”
说罢,卢光稠快步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我这就修书一封,命人星夜送往豫章郡——”
“慢!”
谭全播一步上前,一把按住了他执笔的手腕。
卢光稠疑惑抬头:“全播?”
谭全播松开手,退后半步,神色极为郑重。
“刺史,归顺也是有讲究的。”
他负手在厅堂内缓缓踱了两步,斟酌着措辞。
“刘靖如今大势已成,坐拥数州之地。刺史此时举州归附,在他眼里不过是锦上添花,算不得雪中送炭。更何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降书一旦送到豫章,卢家便再无回旋的余地。你我的身家性命,全看刘靖一人的心意。是保全富贵还是兔死狗烹,全凭他一句话。”
卢光稠的手不由自主地缩了回来,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谭全播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沉稳如铁。
“要想让刘靖手中的屠刀彻底避开虔州,咱们在这份降书之外,还得再砸上一道铁索。一道让他不愿、也不便翻脸的铁索。”
卢光稠脑子转得飞快,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是说——联姻?”
卢光稠浑浊的老眼先是猛地一亮,但旋即又黯淡了下来。
“全播啊,你这主意是好,可只怕行不通。”
卢光稠摇了摇头,语气发沉。
“你忘了?当初洪州的钟匡时,那可是堂堂镇南军节度使,拥兵数万、坐拥豫章重镇。”
“他不也想跟刘靖攀交情、递降表、求和谈?结果怎着?人家根本不理会他这套,一顿火炮轰开了城门,直接把人家生擒活捉!”
他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掌在膝盖上拍了一下。
“钟匡时那般家底,都入不了刘靖的眼。我卢光稠如今这副模样,比之当初的钟匡时远远不如。拿什么去攀那门亲?”
谭全播捻着花白的短髯,不慌不忙地笑了。
“刺史想岔了。”
“嗯?”
卢光稠一愣。
“谁说这联姻,非得是嫁给刘靖本人?”
谭全播放下茶盏,声音不疾不徐。
“刘靖起于微末,麾下嫡系将领多是早年跟着他啃树皮、喝泥水的苦出身。那帮骄兵悍将一门心思打仗杀人,有几个顾得上成家?”
“不少人至今尚未娶亲,又或是原配早丧、续弦未定。”
他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
“咱们卢家的女儿,好歹也是世家闺秀,知书达理。许配给他麾下的重臣大将,于情于理都说得过去。”
“如此一来,刘靖与卢家之间,便不止是一纸降书那般轻飘飘的东西,而是实打实的血脉联结。”
卢光稠听到这里,非但没有喜色,反倒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不可!万万不可!”
他急得声音都劈了,连连摆手,脸色骤变。
“全播!你是读过史书的人,怎么连这等大忌都忘了?!”
卢光稠在厅堂内来回踱了两步,越说越急。
“你看那钟匡时,当初不也是堂堂镇南军节度使?他不也想跟刘靖攀交情、递降表?刘靖怎么对他的?”
“人家根本不理会他这套,大军压境,直接把他的洪州给吞了!外藩诸侯拿女人去攀附人家手底下的大将,那更是犯了大忌!”
“刘靖本就对咱们虎视眈眈,虔州在他嘴边上搁着呢!咱们若私底下去攀扯他手底下握刀的将帅——”
他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地一声响。
“那不叫结亲,那叫催命!惹得他猜忌起来,不但保不了虔州,反倒给了他灭门的现成借口!”
卢光稠喘了几口粗气,重重跌回椅中,面色铁青。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
谭全播等他喘匀了气,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刺史所虑,句句在理。”
卢光稠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既然在理,你方才还提什么联姻?
“若在寻常军阀那里,此举确实是催命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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