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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柏乡之战!

第399章 柏乡之战! (第1/2页)

洛阳,建昌殿。
  
  暮春时节,洛阳城外的槐花开得正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甜到发腻的香气。
  
  但宫墙之内,这股甜香被另一种气味彻底压住了——汤药的苦、炭火的燥,以及病人身上长久散发的那种令人不安的酸腐之气。
  
  建昌殿闷热得像蒸笼。
  
  虽已暮春,殿内仍烧着两只镂花铜炭盆。
  
  厚重的锦帘将所有窗户遮得密不透风,日光被隔绝在外,殿中只靠几盏膏油长明灯照亮。
  
  昏黄的灯焰在沉闷的空气中一动不动,连跳都不跳一下。
  
  朱温歪在御榻上。
  
  他的身上盖着一领厚重的玄色貂裘,只露出一张蜡黄消瘦的脸。
  
  早前那场忽然袭来的恶疾,将这位曾经虎背熊腰的开国皇帝折磨得形销骨立。
  
  颧骨高高隆起,眼窝深陷,皮肤上布满了褐色的老人斑。
  
  但那双浑浊的老眼半睁半闭,偶尔从深陷的眼窝里泛上来一丝幽光,便知道里面的东西还没死透。
  
  殿内侍立着四名宦官,每一个都垂着头、屏着气,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块石头。
  
  他们已经学会了在这座殿里像影子一样活着——前些时日,一名宦官换炭盆时碰响了铜盖,被朱温下令拖出去杖毙。打了八十杖,当夜就咽了气。
  
  从那以后,殿内的宦官走路连脚后跟都不敢落地。
  
  韦澹的密信是在清晨送到的。
  
  一名内侍双手捧着竹管,碎步走到御榻前,跪下呈上。
  
  朱温的眼皮动了动。
  
  他没有立刻去接。
  
  先盯着那根竹管看了一会儿——竹管上缠着一圈红色丝线,这是韦澹专用的暗记,代表着机密。
  
  “念。”
  
  朱温的声音像是从石缝里挤出来的,干涩沙哑。
  
  内侍拆开蜡封,展开密信,跪在御榻旁,压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铜盆里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信不长,念完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内侍念到最后一句“铁证如山”,声音发了颤。
  
  他将密信恭恭敬敬地放在御榻旁的漆案上,退后三步,重新跪伏在地。
  
  殿内陷入死寂。
  
  朱温一动不动地躺着。
  
  没有人敢抬头看他的脸。
  
  一息。
  
  两息。
  
  三息。
  
  “噗——”
  
  一声短促的笑,从朱温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口,只泄出了一丝。
  
  但紧接着第二声涌上来了,比第一声更浑浊、更放肆。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笑声像决堤的浊水,越来越大,越来越狂。
  
  朱温笑得整个身子都在貂裘底下剧烈地抖。
  
  他笑得太凶了。
  
  笑到后来变成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弓起身子,一手捂着嘴,一手死死攥着御榻的边沿,指节发白。
  
  “咳——咳咳——哈哈哈哈——”
  
  笑声与咳嗽声搅在一处,在空旷的大殿中来回撞击。
  
  四名宦官跪伏在地,浑身筛糠似地抖。
  
  这种笑声他们太熟了。
  
  每当皇帝发出这种笑声,接下来必定有人要掉脑袋。
  
  咳嗽终于歇了下来。
  
  朱温从貂裘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抓起漆案上的密信,举到眼前。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病。
  
  是兴奋。
  
  “好——好——好啊——”
  
  一连三个“好”字,每一个都咬得极重,像是用牙齿在碾碎什么东西。
  
  “王镕!”
  
  他忽然一把掀开貂裘,撑着御榻坐了起来。
  
  这个动作太突兀了。
  
  离得最近的那个宦官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随即意识到自己失态,“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朱温没有理会他。
  
  坐起来的朱温像是换了一个人。
  
  方才那个歪在御榻上有气无力的病弱老头,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浑浊的老眼里射出两道森寒的精光。
  
  “忘恩负义的东西!”
  
  朱温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逼近失控边缘的尖厉。
  
  “朕封他做赵王!许他世袭镇州!给他面子、给他里子!他老娘死了,朕还派人千里迢迢去给他烧香磕头!”
  
  “他怎么报答朕的?!”
  
  朱温抓起漆案上的青瓷茶盏,猛地砸了出去。
  
  “砰——!”
  
  茶盏撞在殿柱上,四分五裂,茶水溅了一地。
  
  一片碎瓷弹射出去,划过跪在地上的宦官手背,登时渗出一道血痕。
  
  那宦官咬着牙一声不吭,手都没缩。
  
  “转过头就跟太原那个黄口小儿眉来眼去!”
  
  “当朕是瞎子?!当朕老了、病了、爬不起来了,就拿捏不动他王镕了?!”
  
  朱温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枯瘦的双手死死攥着御榻边沿,骨节咯咯作响。
  
  整座建昌殿像是被他的怒火抽走了所有空气。
  
  “朕要——”
  
  他猛地扬起手,像是要抓住什么。
  
  “朕要亲自去镇州,挖了他的祖坟!把他王家九族的脑袋堆成京观!朕——”
  
  “咳——!”
  
  一口浓痰堵住了他的嗓子。
  
  朱温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旁的宦官慌忙爬着上前递痰盂,被朱温一脚踹翻在地。
  
  痰盂“哐当”滚出去老远,在青砖上留下一道刺耳的刮痕。
  
  然后——
  
  就像一锅沸水被人猛地撤去了柴火。
  
  朱温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没有任何过渡。
  
  前一息他还在暴怒咆哮,后一息他就闭上了嘴。
  
  整个人重新靠回御榻上,呼吸一点一点地平了下来,脸上的潮红也一层一层地褪去,露出底下那层病态的蜡黄。
  
  但他的眼神变了。
  
  浑浊散了。
  
  幽光聚了。
  
  那双半眯的老眼,里头没有了狂怒,只剩下算计。
  
  殿内的四名宦官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喘。
  
  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次这种“疯了又醒了”的转变。
  
  朱温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缓缓点了点。
  
  “传敬翔。”
  
  声音不大。
  
  但比方才的咆哮更冷。
  
  四名宦官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殿门去传旨。
  
  不多时,敬翔匆匆赶到建昌殿。
  
  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扫了一眼殿内——地上有碎瓷片和水渍,柱子上新添了一道茶垢,痰盂倒扣在墙角,一个宦官跪在远处,手背上包着布条,渗着血。
  
  又砸东西了。
  
  敬翔面色不变,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是朱温麾下谋臣之首,从宣武军起兵时便追随左右。
  
  二十余年风雨同舟,朱温信他,也忌他。
  
  尤其是这两年,皇帝的性子越来越暴戾、越来越不可捉摸,敬翔每次入宫奏对,都要在心里提前盘算好哪些话能说、哪些字眼必须避开。
  
  如履薄冰四个字,不足以形容。
  
  他在御榻五步外站定,拱手行礼。
  
  朱温将密信推了过去。
  
  敬翔接过,逐字看完。
  
  马匹的鞍印、口音的描述、左眼角有刀疤的年轻男子——他的眉头随着每一行字一点一点拧紧。
  
  看到最后“铁证如山”四个字时,眉心已经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你说呢?”
  
  朱温的语气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慵懒。
  
  但敬翔太了解他了。
  
  越是这种语气,越说明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敬翔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王镕私通河东,罪证确凿,出兵讨伐,名正言顺。但臣有一虑——眼下刘知俊新叛,关中尚未底定,杨师厚虽已收复长安,可岐王李茂贞仍在凤翔虎视眈眈。若此时再开河北战端,两线用兵,钱粮转运恐——”
  
  “怕什么?”
  
  朱温打断了他。
  
  语气仍然平静,但那层慵懒底下的锋刃已经露了出来。
  
  “打了一辈子仗,何时怕过两线用兵?”
  
  “关中有杨师厚顶着,塌不了天。河北才是心腹大患。”
  
  他撑着御榻坐直了身子,枯瘦的手指点着密信上的字句,一字一顿地说。
  
  “王镕、王处直这帮东西,骑墙骑了多少年了?你我心知肚明。朕在这个位子上还能坐几年,你比朕清楚。趁朕还喘得动气——”
  
  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
  
  “河北的事,必须在朕手里了结。留给后头那帮不成器的东西,他们守不住。”
  
  敬翔心头一凛。
  
  这是朱温头一回在他面前流露出对身后事的忧虑。
  
  这位杀了一辈子人的皇帝,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敬翔没有再劝。
  
  不是因为被说服了——两线作战的风险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朱温一旦下定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臣领旨。敢问陛下,以何人领兵?”
  
  就在这时,又一份军报被送进殿内。
  
  朱温展开看了一眼,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冷笑。
  
  卢龙节度使刘守光发兵涞水,兵锋直指义武军治所定州。王处直告急。
  
  “好个刘守光。”
  
  朱温将军报丢给敬翔。
  
  “替朕帮了个大忙。”
  
  “传旨——命魏博杜廷隐、丁延徽,率兵两万,即刻集结深州、冀州。”
  
  他在接下来的两个字上咬得极重——
  
  “对外只说,‘协助’赵王防备刘守光。”
  
  敬翔听懂了。
  
  当年魏博镇节度使罗绍威引朱温入境“助剿牙兵叛乱”,朱温的兵进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十万牙兵被屠戮殆尽,魏博镇从此并入大梁版图。
  
  同样的棋路。
  
  同样的开局。
  
  朱温要故技重施了。
  
  但这只是第一步。
  
  “至于统兵之人——”
  
  朱温忽然偏过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是嘲弄还是恶意的光。
  
  “朕记得,宁国军节度使王景仁,一直跟朕念叨想领兵打仗?”
  
  敬翔的眉心微微一跳。
  
  王景仁。原名王茂章。
  
  此人本是淮南杨行密麾下的一员猛将,后因淮南内乱出奔,投靠了大梁。
  
  朱温惜其勇武,封了个“宁国军节度使”的头衔——可笑的是,宁国军的地盘早被南边那个姓刘的年轻人鸠占鹊巢,这个所谓的节度使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空壳子。
  
  王景仁在洛阳蹉跎了许久,无兵无权,饱受排挤。
  
  满朝文武私底下拿他当笑话——“一个连自己藩镇都没有的节度使”。
  
  如今朱温要把四万王牌禁军交到他手里。
  
  敬翔心里清楚朱温的算盘。
  
  王景仁是南人,在大梁毫无根基,没有派系、没有山头、没有旧部。
  
  他能调动的每一兵每一卒、每一粒粮食,全仰仗朱温的恩赐。
  
  这种人,用起来最放心。
  
  打赢了,功劳是皇帝的。
  
  打输了,替罪的是他。
  
  好算计。
  
  敬翔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对上朱温那双半眯的老眼,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臣这就去拟旨。”
  
  敬翔拱手退出大殿。
  
  他走出建昌殿的那一刻,日光猛地刺入眼帘,晃得他眯起了眼。
  
  殿外的甬道上,几株老槐正在落花。
  
  细碎的白色花瓣被风卷起来,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砖上,转眼便被来往宫人的脚步碾成泥痕。
  
  敬翔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迎面走来一个人。
  
  李振。
  
  对方显然也是刚得到消息,面色不太好看。
  
  两人在台阶上错身而过时,李振忽然停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龙骧、神捷都调走了。洛阳只剩控鹤军。”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那半句未尽之言里的意思,两个人都听得明白。
  
  龙骧、神捷是拱卫京畿的两支王牌禁军。
  
  四万精锐倾巢北上,洛阳城内就只剩下朱友珪手底下的控鹤军。
  
  而朱友珪——那个被朱温一辈子侮辱为“营妓所出”的次子——近来的小动作,洛阳城里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在眼里。
  
  敬翔没有接话。
  
  他只是沉默地看了李振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说,又什么都说了。
  
  然后他裹紧了袍子,沿着宫墙下的甬道,独自走远了。
  
  老槐的落花被风卷起来,在他身后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
  
  白得像纸钱。
  
  建昌殿内,死寂重新合拢。
  
  “都滚出去。”
  
  朱温干涩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响起。四名跪伏在地的宦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合上了沉重的殿门。
  
  昏黄的长明灯下,只剩下朱温孤零零地歪在御榻上。
  
  他大口喘息了一阵,枯瘦的手指摸索着探入御榻内侧的一个暗格,颤巍巍地捧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匣。
  
  匣子没有上锁,但边缘已被摩挲得油光水滑。朱温拨开搭扣,掀开匣盖。
  
  里头没有虎符,没有玉玺,也没有稀世奇珍。
  
  只有一面边缘生了绿锈的菱花小铜镜,和一把断了半根齿的旧桃木梳。
  
  这是元贞皇后张惠的遗物。
  
  朱温抖着手,将那面菱花铜镜拿了起来。镜面早已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照出他此刻那张形销骨立、布满褐斑的脸。
  
  他盯着镜子里的那个老头看了一会儿,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悲凉。
  
  惠娘死了六年了。
  
  这六年来,他如愿以偿地坐上了那把龙椅,把李唐皇室杀了个干干净净,把天下诸侯踩在脚下。
  
  可他却觉得,这座金碧辉煌的洛阳皇宫,比当年宣武军的破帐篷还要冷。
  
  张惠在的时候,只要她一瞪眼,一摔帘子,他也得乖乖把獠牙收起来。
  
  她能劝住他的杀心,能帮他稳住后方,能在他打了败仗气急败坏时,给他端上一碗温度刚好的热汤。
  
  如今她不在了。
  
  他身边只剩下一群只会磕头如捣蒜的奴才,一群阳奉阴违的朝臣,还有几个天天盼着他早死好腾出龙椅的逆子。
  
  他其实心里比谁都明镜似的,知道自己这两年为何越来越疯癫,为何动辄杀人见血。
  
  不是因为病痛熬坏了脑子。
  
  是因为无力。
  
  这位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开国皇帝,终于发现自己握不住这个天下了。
  
  他咆哮,他摔砸,他杀人如麻,甚至做出那些令人发指的荒唐淫乱之举……
  
  就像是想要证明什么似的。
  
  可如今。
  
  他想清楚了,也看透了。
  
  他没有多余的时间和力气再去发泄情绪了。
  
  “惠娘啊……”
  
  朱温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把断齿的桃木梳,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一丝只有在这个空无一人的大殿里才敢流露的脆弱。
  
  “朕……快熬不住了。”
  
  一阵钻心的绞痛突然从胸口传来,朱温猛地佝偻起身子,死死捂住胸膛,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好半晌,那阵痛楚才慢慢缓过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湿透了里衣。
  
  他将铜镜和木梳小心翼翼地放回紫檀匣子,重新塞进暗格深处。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底的那一抹水光和脆弱已经荡然无存。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
  
  正因为时日无多,他才必须赶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把河北那帮首鼠两端的狗东西,连同太原那个黄口小儿,一起拖进地狱!
  
  消息很快传到了镇州。
  
  深州、冀州距镇州不过数百里,两万梁军就在家门口集结。
  
  王镕若还看不出朱温的意图,那他这几十年的诸侯就白当了。
  
  “完了。”
  
  王镕瘫坐在书房的胡床上,手里的军报差点滑落在地。
  
  他的首席谋士李弘规面色铁青,站在案前一言不发。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窗外庭院中传来乌鸦的叫声,聒噪刺耳,像丧事上的铙钹。
  
  王镕忽然开口了,声音发虚:“弘规,你说……这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
  
  李弘规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着他。
  
  “大王想怎么转圜?”
  
  “孤……孤是说,能不能派人去洛阳解释?就说丧礼上的事是误会,晋使并非孤邀请的,是他们自己来的,孤根本不知情……”
  
  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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