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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二重唱

第396章 二重唱 (第2/2页)

这位水师悍将心里很清楚,刚才那一撞,若换作别的嗜杀之人,这小书吏早被乱刀砍成肉泥了。
  
  连带着自己甚至也会有牵连……
  
  可眼前这位年轻的统帅,不仅没有降罪,反而替他们当场决断了造船的钱粮。
  
  常盛往后退了半步,双腿一曲,重重地跪伏在泥水里。
  
  一旁的老将秦裴同样震撼得无以复加。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惯了残暴嗜杀,却从未见过这等胸怀如海的仁主。
  
  秦裴也跟着猛地单膝砸在泥地里。
  
  两位宿将一齐心悦诚服地将头磕了下去。
  
  常盛大声高呼:“末将,代江州水师谢节帅宽宥之恩!”
  
  秦裴紧跟着抱拳怒吼:“节帅仁义如天,末将等誓死效死!”
  
  这一声声粗犷的高呼,瞬间打破了船坞里的死寂。
  
  “唰——!”
  
  周围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重甲牙兵。
  
  闻声齐刷刷地收刀入鞘,动作整齐划一。
  
  远处脚手架上,那些刚才连大气都不敢喘的工匠和民夫们,也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乱世。
  
  上位者的一点宽容与庇护,远比那冰冷的陌刀更能折服人心。
  
  人群中,不知是谁最先激动地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如海啸般在整个船坞内轰然爆发。
  
  “节帅仁义!”
  
  “宁国军万胜!”
  
  狂热的声浪冲天而起。
  
  甚至盖过了江面上的涛声。
  
  刘靖微微颔首,带着那群瞬间收刀入鞘的重甲牙兵,径直越过这个还未回过神的小书吏,继续向着下一座船台走去。
  
  直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远去,刘靖高大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船坞尽头。
  
  原本围拢在四周的狂热人群与士兵,也簇拥着他们的统帅浩浩荡荡地离去。
  
  喧嚣的声浪渐渐移向了下一座船台,原本拥挤不堪的空地上,瞬间只剩下了一片狼藉。
  
  陆安双腿发软地大口喘着粗气。他撑着满是木屑的泥地慢慢站起身来,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他双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摊开怀里那份卷起的文书,想要再确认一眼这救命的批红。
  
  然而,就在他摊开文书的瞬间,指尖却摸到了一丝异样的厚度。
  
  陆安下意识地揭开那张垫在底下的桑皮纸。
  
  下一刻,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只见那张原本空白的桑皮纸上,竟然清晰地印刻着犹如刀刻斧凿般的“准”字,以及龙飞凤舞的“刘靖”二字!
  
  那并非墨汁洇透,而是那下笔的力道实在太过雄浑。
  
  紫毫笔锋竟生生划破了上方粗糙的公文麻纸,将字迹的刻痕,死死地烙印在了这第二层垫纸上!
  
  每一笔转折、每一处收锋,都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凌厉杀气。
  
  陆安咽了一口唾沫,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张印着刻痕的桑皮纸。
  
  他小心翼翼的将那张桑皮纸一点点折平,塞进贴着心口的粗布衣襟里。
  
  随后,他攥紧了那份正本公文。
  
  江风吹干了他脸上的冷汗与血迹,陆安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发抖。
  
  他只是安静地望着刘靖消失在船坞尽头的背影。
  
  从此刻起,他的心和人,便不再属于自己。
  
  而另一边,那道令陆安敬畏如神明的玄黑色身影,已然走出了喧嚣的船坞。
  
  这趟江州之行,刘靖不仅亲眼见证了无敌舰队的雏形,更在无形中收拢了底层军民的军心。
  
  临行前,他将秦裴与常盛二人招至江畔,神色冷厉地做出了最后的部署:命他们日夜加派斥候巡江,死死盯住对岸杨吴徐温的动向,绝不可放一兵一卒过江。
  
  恩威并施地敲打完江州守将,确保了北面防线的稳固后,刘靖再无牵挂。
  
  他翻身上马,在一众重甲牙兵的簇拥下,迎着猎猎春风,打道回府,直奔洪州豫章郡。
  
  ……
  
  与此同时,在南下通往豫章的宽阔官道上,一支绵延数里的庞大车队,正缓缓驶入洪州地界。
  
  车队外围,是清一色披着黑色铁甲的“玄山都”精锐牙兵。
  
  他们皆是百战余生的悍卒,眼神如狼似虎地警戒着四周的密林与高坡。
  
  这可是宁国军节帅的家眷车队,若是出了半点差池,他们这几百号人全得掉脑袋。
  
  而车队正中央,是一辆由四匹神骏的白马拉拽、最为宽大奢华的楠木马车。
  
  车轮外包着铁皮,车厢底部更垫着厚厚的避震机巧,走在官道上四平八稳。
  
  车厢内铺着名贵的西域胡毯,角落里燃着淡淡的安神香。
  
  暖香袭人,与外头金戈铁马的乱世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刘靖的三位妻妾此刻正围坐在车厢内闲聊。
  
  崔莺莺与钱卿卿各自的怀里,都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男婴。
  
  两个小家伙降生于腊月的严寒之中。
  
  如今恰好刚过百日。
  
  按照唐人祈福的习俗。
  
  即便节度使府富甲一方,主母们也未给孩子穿戴什么绫罗绸缎。
  
  而是套着由寻常百姓家讨来的碎布缝制而成的“百家衣”。
  
  寓意借百家之福气,压住小鬼的侵扰,保佑孩子好养活。
  
  九岁的长女桃儿正没个正形地趴在柔软的锦垫上。
  
  女孩发育本就比男孩早,因而这几年小丫头个头蹿得飞快,梳着俏丽讨喜的双丫髻。
  
  脸颊上那点孩童的稚润已经褪去了大半。
  
  她的眉眼逐渐长开,肌肤吹弹可破。
  
  虽只是个九岁的女童,可任谁看了都知晓,这长大了定是个祸国殃民的美人胚子。
  
  三岁的岁杪则乖巧地并拢双腿。
  
  她安静地坐在姐姐身旁。
  
  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满是好奇与惊叹。
  
  她死死盯着两个在襁褓里的弟弟。
  
  小丫头看着弟弟那肉嘟嘟的脸颊,终是没忍住。
  
  她悄悄伸出肉乎乎的食指,想去戳一戳。
  
  车厢里响起一声轻拍:“啪。”
  
  桃儿眼疾手快,一巴掌轻轻拍落了岁杪的小手。
  
  她拿出大姐的做派,板起精致的小脸。
  
  她一本正经地训斥道:“岁杪要乖,不可胡闹。娘亲好不容易把弟弟哄睡了,若是你这一指头下去把他们惊醒了,挨罚的可是你!”
  
  岁杪委屈地撇撇嘴,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她却也不敢顶嘴,只好老老实实地缩回手。
  
  小丫头继续托着腮帮子发呆。
  
  大人们看着姐妹俩这副童言童语的模样,皆是忍俊不禁。
  
  她们用锦帕掩着嘴轻笑起来。
  
  漫漫长路实在枯燥。
  
  三个女子皆是出身名门、通读诗书的顶尖才女。
  
  聊着聊着,这话题自然而然地绕到了夫君身上。
  
  那个在外威震诸侯、在内让她们魂牵梦绕的夫君。
  
  崔莺莺轻声感叹道:“说起来,这世人皆道夫君是马上打天下的绝世猛将,打仗用兵如神。可谁又知晓,他在诗词歌赋上的才情,更是羡煞旁人。”
  
  崔莺莺回想起当初两人的相会。
  
  她的眼底泛起一抹化不开的似水柔情。
  
  她朱唇轻启地念道:“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这首《鹊桥仙》,我便是到了白发苍苍的那一日,也是至死都忘不掉的。”
  
  平妻钱卿卿听罢,美眸中泛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艳羡。
  
  她喃喃自语道:“夫君这等才情,当真是惊为天人。这词填得真好,意境高远又情深似海,乃是千古绝唱。”
  
  崔莺莺听出了她语调中那一丝羡慕。
  
  她忍不住促狭地掩唇笑道:“卿卿妹妹可是吴越的公主,又何必羡慕我这一首词?”
  
  她顿了顿,继续打趣道:“却不知妹妹过门成昏那日,夫君迎亲时在轿前所作的却扇诗,又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佳作?”
  
  崔莺莺眼中满是好奇地问道:“今日左右无事,不如念来听听,也让我与阿姐开开眼界?”
  
  按唐人流传下来的昏礼风俗。
  
  新妇成亲之日,需以精美的团扇遮掩面容。
  
  新郎官必须当场赋诗一首。
  
  唯有这却扇诗的才情打动了新妇,方能让新妇撤去遮面扇,露出娇颜。
  
  钱卿卿到底是皇家出身。
  
  被大妇这么一打趣,白皙如玉的脸颊上瞬间飞起两抹红晕。
  
  她低垂着头,双手绞着手中的丝帕。
  
  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却透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浓情蜜意。
  
  钱卿卿缓缓念出诗句:“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愿我如星卿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随着诗句的落下,车厢内静了一瞬。
  
  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咕噜声。
  
  崔蓉蓉在一旁细细咀嚼着最后两句,美眸中异彩连连。
  
  她由衷地感叹道:“好凄美、好浪漫的意境。这等情谊,比那些个海誓山盟还要重上三分。”
  
  崔莺莺笑着连连点头。
  
  随后她转过头。
  
  她看向坐在身旁的自家姐姐,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阿姐,那你呢?”
  
  “你与夫君相识已久,他私下里可曾赠过你什么缠绵悱恻的却扇诗?”
  
  此言一出。
  
  崔蓉蓉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拢。
  
  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几分释然与平和:“我与他本就未曾举行过三书六礼的昏礼。”
  
  “既然没有父母之命与媒妁之言的昏礼,又何来名正言顺的却扇诗?”
  
  她低下头。
  
  手指轻轻抚摸着腰间那块代表着刘靖信物的玉佩。
  
  崔蓉蓉温柔地笑了笑:“能在乱世中侍奉在夫君这般当世英雄的身边,便已是我前世修来的福分。”
  
  “我心里早已知足,哪里还敢奢求那些虚名与诗作呢?”
  
  听到这话。
  
  车厢里的气氛顿了一下。
  
  连一旁的桃儿都察觉到了异样,乖乖地闭上了嘴。
  
  崔莺莺却是一把紧紧握住崔蓉蓉的手。
  
  她心疼地嗔怪道:“阿姐,那可不成!”
  
  “你为夫君付出了那么多,他若连首堂堂正正的佳作都不给,这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
  
  钱卿卿也在一旁笑着附和帮腔:“大娘子说得极是!”
  
  “等咱们这次到了豫章郡,安顿下来见着了夫君,定要缠着他给姐姐补上一首天下无双的却扇诗!”
  
  “姐姐这般天仙似的人儿,可绝不能平白让他刘定难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占了便宜去!”
  
  三个女人一台戏。
  
  在崔莺莺与钱卿卿的左右逢源与说笑打闹间。
  
  原本那一点点伤感瞬间烟消云散。
  
  车厢内重新恢复了欢声笑语。
  
  就在这时。
  
  “哇”的一声啼哭打破了平静。
  
  钱卿卿怀里的男婴许是嫌大人们太吵。
  
  又或者是肚中空空。
  
  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在半空中乱抓,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崔蓉蓉赶忙收起心思凑上前:“哎呦,可是惊着这小祖宗了。”
  
  她动作熟练地帮着解开襁褓。
  
  伸手往下面垫着的褯子里一摸。
  
  干爽得很。
  
  崔蓉蓉柔声说道:“没尿,估摸着是这一路颠簸,饿了。”
  
  钱卿卿闻言。
  
  在这密闭的车厢里皆是女眷,她也无需避讳。
  
  她红着脸解开领口的精致衣带。
  
  小心翼翼地掀起丝滑的衣衫。
  
  露出半截雪白的肌肤,准备给孩子喂奶。
  
  结果。
  
  这边的哭声刚因吃上乳汁而歇了一半。
  
  那头崔莺莺怀里的小家伙也被这惊天动地的动静给吵醒了。
  
  嫡长子本就脾气大。
  
  闭着眼睛便是一通响彻车厢的嚎啕大哭。
  
  声音比弟弟还要洪亮几分。
  
  两个百日大的小男婴,隔着不到两尺的距离。
  
  直接在车厢里上演了一出震耳欲聋的“二重唱”。
  
  崔莺莺被吵得额头青筋直跳:“这小冤家,平日里睡得安稳,今儿倒是在马车里来劲了。”
  
  她也只能无奈地手忙脚乱跟着解衣喂奶。
  
  一边喂,一边轻声哼着小调哄着。
  
  奢华宽敞的马车内。
  
  女人的轻哄声、孩童吃奶的吞咽声与偶尔的抽泣声混成一片。
  
  外头是金戈铁马、尸山血海的乱世。
  
  而这层层铁甲护卫的马车里。
  
  却是最平凡、也最令人心安的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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