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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双喜临门

第341章 双喜临门 (第1/2页)

腊月十五,寒风凛冽。
  
  歙州贡院外,却是热浪滚滚。
  
  无数士子,无论是世家旁支还是寒门布衣,此刻都伸长了脖子,死死盯着那面粉刷雪白的照壁。
  
  那是通往云端的梯子,也是跌落泥潭的悬崖。
  
  巳时三刻,鼓声骤停。
  
  天地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按下了静止键。
  
  几名吏员提着冒着热气的浆糊桶走了出来。
  
  他们面无表情,但握着鬃刷的手却隐隐有些发紧。
  
  待惊惧稍定,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冻得青紫、却仍死死攥着考牌的手,还有那满地的泥泞与破鞋,几人心头的那股寒意,忽而又化作了一丝复杂的滋味。
  
  那是庆幸,也是怜悯。
  
  若非早早入了公门,或许今日在那泥水里打滚的便是他们自己。
  
  “贴吧。”
  
  领头的吏员低声叹了口气,手中的鬃刷蘸满了滚烫的浆糊。
  
  “沙——沙——”
  
  那是鬃刷刷在照壁上的声音。
  
  在这几千人的注视下,这轻微的摩擦声竟清晰无比。
  
  有人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吞咽声,在死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兀。
  
  紧接着,一张巨大的淡黄榜纸被展开。
  
  那黄,并非明黄,而是一种沉稳的藤黄。
  
  在漫天惨白的风雪和灰暗的墙壁衬托下,这张榜单就像是一道金色的圣旨,散发着诱人的光晕,灼烧着所有人的眼球。
  
  那榜单分列左、中、右三栏,分别对应着此次恩科的三大科目。
  
  明算、明法、秀才。
  
  每栏之下,墨迹淋漓,各录二十人。
  
  吏员的手掌用力拍平黄纸的四角,然后默默地收起工具。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榜单,又看了一眼台下那些即将疯狂的人群,眼神中带着一丝只有读书人才懂的唏嘘,转身退下。
  
  与此同时,另一队吏员在黄榜旁支起了几块巨大的木板。
  
  上面张贴着甲榜前三名的策论文章与算学解法,墨香未干,专供士子阅览,以示公正无私。
  
  下一瞬。
  
  “轰!”
  
  死寂被彻底粉碎,积压了数年的情绪如火山般喷发。
  
  “甲榜……那是甲榜……”
  
  宣州士子宋奚挤在人群最前头,那件在风雪里穿了一路的破旧羊皮袄,此刻被汗水浸得透湿,板结成块,散发着一股酸腐气。
  
  但他却不敢抬头。
  
  明明那张决定命运的黄榜就挂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可他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死死地闭着眼睛,双手捂在脸上,身体像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就差这最后一眼了。
  
  这半个月来在雪地里咽下的黑饼,爹娘的惨状,全在这最后一眼里。
  
  若是没中,这世上便再无宣州宋奚,只多了一个冻死在异乡的无名野鬼。
  
  他甚至连回去给爹娘上坟的脸都没有。
  
  “看啊!倒是看啊!”
  
  身后的人群不耐烦地推搡着,有人骂了一句:“占着茅坑不拉屎!不看就滚开!”
  
  被这一推,宋奚猛地一个趔趄,捂在脸上的手不得不松开。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根本不敢往高处看,而是颤巍巍地从右侧“秀才科”那一栏的最末尾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爬。
  
  忽然,他的目光定格了。
  
  就在那秀才科榜单的倒数第二个名字,赫然写着。
  
  “宣州宋奚,秀才科,乙榜第十九。”
  
  是真的吗?
  
  是不是眼花了?
  
  就在他脑中一片空白、不敢相信的时候,耳边传来了吏员那毫无感情却又如天籁般的唱榜声。
  
  “秀才科!乙榜第十九名!宣州宋奚!”
  
  这一声唱名,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实了他眼前的画面。
  
  此次秀才科共取士二十人。
  
  他这是险之又险,堪堪吊在了榜尾的倒数第二!
  
  但这几个字落在他眼里,却比正午的日头还要刺眼。
  
  宋奚身子晃了晃,下意识地举起了手中紧攥的考牌,颤声道:“我……是我……”
  
  那一刻,风雪声停了,嘈杂声也没了。
  
  宋奚只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声音。
  
  “咚、咚、咚!”
  
  像是要炸开似的。
  
  他眼前的黄榜开始旋转,那个“宋奚”的名字化作一团金光,猛地砸进他脑海里。
  
  他张大嘴想笑,喉咙里却发出了一声类似哭嚎的怪叫,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二十年的苦寒,终于在这一刻,断了。
  
  这一声应答,便如在狼群中扔下了一块肉。
  
  “晕了!晕了!快抢!手里拿牌子那个!”
  
  还没等周围的落榜者投来嫉妒的目光,早已守候多时的城中富商们,瞬间撕破了平日里的矜持。
  
  “都别动!这位郎君是我先看见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张大户,仗着身宽体胖,一把拽住刚被人掐人中弄醒、还一脸茫然的宋奚。
  
  他也不嫌宋奚身上那股馊味,直接将一张带着体温的地契拍在他胸口,努力挤出一副自以为儒雅、实则油腻的笑容。
  
  “郎君!古人云‘君子谋道不谋食’,但这柴米油盐最是磨人志气!”
  
  “这二十亩良田的地契您收着,算是老朽给郎君的‘笔墨钱’!”
  
  “以后您只管在那青云路上高歌猛进,至于这赚钱养家、伺候公婆的俗务,全交给我那闺女!
  
  见宋奚还在发愣,张大户一咬牙,抛出了最后的底牌。
  
  “郎君莫要担心家有糟糠,若有发妻,便接来做大!”
  
  “小女愿做侧室,侍奉箕帚!”
  
  “只要郎君点头,城外那座带三十亩水田的庄子也是你的!”
  
  另一边,绸缎庄的李柜主更是急红了眼,直接把一枚刻着“汇通”二字的铜质信牌硬塞进宋奚怀里,硌得他胸口生疼。
  
  “别听这杀猪的!俗!太俗!”
  
  李柜主整了整衣冠,一脸鄙夷地推开张大户,转头对着宋奚便是一副推心置腹的诚恳模样。
  
  “郎君乃是天上的文曲星,岂能配个乡野村妇?”
  
  “我家小女自幼读过《女诫》,能红袖添香,才配得上郎君的雅量!”
  
  “这枚铜牌乃是柜坊的半张合券,凭此可支取五百贯现钱,不过是给郎君‘润笔’的见面礼。”
  
  “我李家在江南虽有些许薄财,却正如那无根之木。”
  
  “日后只求郎君这棵大树能稍微遮风挡雨,咱们便是琴瑟和鸣,一荣俱荣啊!”
  
  宋奚被两拨人扯得东倒西歪,头上的冠帽都掉了,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但他怀里死死抱着那枚沉甸甸的铜牌,手里还捏着那张带着体温的地契。
  
  他看着眼前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连正眼都不夹他一下的大户们,此刻却为了争抢他而面红耳赤、极尽谄媚之能事。
  
  那一刻,宋奚既没有笑,也没有哭。
  
  他只是感到一种战栗,像是被一道惊雷劈开了天灵盖。
  
  就在半个月前,他在逃难的路上,为了半块发霉的饼子,还要被野狗追着咬,被店家当成乞丐拿棍棒驱赶。
  
  而今日,只因这榜上有名,这群平日里拿鼻孔看人的富贵老爷,竟恨不得跪下来舔他鞋上的泥。
  
  这就叫“权”。
  
  这就叫“人上人”。
  
  宋奚缓缓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风雪灌进脖颈,激得他浑身一抖。
  
  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钱与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眼神中那股唯唯诺诺的酸腐气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转过身,推开了身边还在喋喋不休的商贾,朝着刺史府的方向,重重地跪了下去,磕了一个响头。
  
  这一跪,不是跪权势,而是跪那个把他当人看的主公。
  
  这刘使君给的哪里仅仅是官身?
  
  分明是把他这根被世道压弯了二十年的脊梁骨,硬生生给接上了!
  
  从今往后,这条命是刘使君的!
  
  贡院的一角,避风的回廊柱子后。
  
  周安死死地抵着冰冷的石柱,身体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此时,那令人窒息的唱榜声还在继续,只是名次越唱越高,离榜首也越来越近。
  
  他没中。
  
  那个跟随叔父翻山越岭的长侄周安,连个乙榜的尾巴都没摸到。
  
  他不敢出去,更不敢往人群外围看。
  
  他知道,那个散尽家财送他们来赶考的叔父,此刻一定正踮着脚尖,在风雪里满怀期待地等着。
  
  “没脸见人……真的没脸见人……”
  
  周安揪着自己的头发,指甲深深嵌入头皮。
  
  就在这时,一阵如雷的欢呼声从榜下炸开。
  
  “秀才科!乙榜第八名!润州周平!”
  
  吏员那穿透力极强的唱榜声,清晰地钻进了周安的耳朵。
  
  周安猛地抬起头,下意识地看向人群外围。
  
  隔着漫天的风雪和攒动的人头,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灰色身影。
  
  那是叔父。
  
  虽然隔得远,听不清声音,但周安能清晰地看到,那个平日里佝偻的身影瞬间挺直了。
  
  老人像个孩子一样激动地跳着脚,挥舞着那双干枯的手臂,拼命想要挤过拥挤的人墙,朝着榜下冲去。
  
  那是他的三弟,周平中了。
  
  周安的心里泛起一股酸涩,但更多的是一种松了口气的庆幸。
  
  而且是乙榜前十,成绩斐然!
  
  然而,下一刻,周安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到早已换上一身绸缎新衣的三弟周平,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根本没有理会正在艰难挤过来的叔父,而是直接踩着马凳,跨上了一匹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
  
  叔父终于挤到了马前,伸手想要去拉缰绳,似乎想喊住侄儿。
  
  马上的周平居高临下地扭头看了一眼,并未下马。
  
  紧接着,一个沉甸甸的黑影从他手中飞了出来,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啪”地一声砸在了叔父的胸口,然后落入泥水,溅起一片污浊。
  
  随后,周平一抖缰绳,看都不看一眼。
  
  高头大马喷出一口白气,毫不迟疑地踢踏着积雪,扬长而去,只留下一串凌乱的蹄印。
  
  喧闹的人群外,那个灰色的身影僵住了。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立在风雪中,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像是一株被雷劈中的枯树。
  
  良久,老人才颤巍巍地弯下腰,从泥水里捡起那个钱袋,用袖口一点一点擦去上面的泥污,动作迟缓得让人心碎。
  
  周安躲在柱子后,死死咬着手背,直到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他听不见三弟说了什么,但他看懂了。
  
  那个钱袋,是买断恩情的“遣散费”。
  
  三弟卖了祖宗,去求他的富贵了。
  
  而他这个想给叔父争口气的,却是个只能躲在角落里的废物。
  
  “周安啊周安,你还有什么脸活着?”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逃离这个伤心地时,贡院高台上,忽然响起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铜锣声。
  
  “当——!”
  
  锣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哭嚎。
  
  那是甲榜魁首即将出炉的信号!
  
  不远处的顾远铁青着脸站在台阶上,他虽中了秀才科乙榜末尾,却始终没等到想象中商贾云集的场面。
  
  在他看来,凭借吴郡顾氏的金字招牌,哪怕名次低点,这群商贾也该像苍蝇一样围上来巴结自己。
  
  果然,一个穿着锦缎的钱庄大柜主,满头大汗地朝这边冲了过来,眼神火热。
  
  顾远心中冷笑,整理了一下衣冠,摆出一副世家公子的矜持架子,准备等那柜主行礼后,再冷淡地拒绝,以示清高。
  
  “哼,满身铜臭,也配……”
  
  顾远话还没说完,那钱庄柜主已经冲到了跟前。
  
  顾远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做个虚扶的姿态。
  
  “起开!别挡道!”
  
  那钱庄柜主眼里此刻只有前方的“猎物”,根本没看清挡路的是谁,直接一肩膀将这位顾家少爷挤了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吃屎。
  
  顾远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柜主冲向自己身后,一把死死拽住了一个穿着草鞋、满手老茧的落魄书生。
  
  就在方才,吏员那穿透云霄的声音响彻全场。
  
  “明算科!甲榜第一名!魁首——徐长顺!”
  
  那书生正呆呆地站在榜下,高举着手,似乎还没从自己中了“甲榜第一”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而在人群外围,几名身穿公服的吏员正一边高喊着“让开”,一边艰难地朝这边挤过来,显然是来接这位“魁首”进府赴宴的。
  
  但这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就是商贾们最后的机会!
  
  “哎呀!徐郎君!可算找着您了!”
  
  汇通柜坊的王柜主,脸笑成了一朵菊花,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语速快得像是在倒豆子。
  
  “长话短说!鄙人是汇通柜坊的大柜主!”
  
  “方才看榜上说,您家中世代打制秤杆,从小便精通斤两换算。”
  
  “旁人算账用算筹,您却能心算‘四柱’,更在那卷中提出了一套‘日清月结、红黑对冲’的查账法子!”
  
  “求您了,屈尊去我那当个总账房吧!”
  
  那徐郎君是个铁匠的儿子,平日里见个账房都要低头走,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富贵砸晕了头,整个人都僵住了,结结巴巴道。
  
  “柜……柜主莫要拿某家寻开心。”
  
  “某家只会打铁算账,哪里……哪里值当您这般大礼?”
  
  “值!太值了!”
  
  王柜主一脸正色,看着徐郎君那双满是老茧的手,眼中更是欣赏。
  
  “只要您肯来,年俸三百贯,按月支取,绝不拖欠!”
  
  “城南那座带花园的三进宅子,我已经买下来了,房契就在这儿,只要您点头,立刻过户!”
  
  “还有,您家里的老父老母,柜坊全包了!”
  
  “每季四套绸缎新衣,每日专人送肉送菜,再配两个使唤丫头,绝不让二老再受半点烟熏火燎的罪!”
  
  “最要紧的,柜坊每年的一成红利,那是写进契书里的‘干利’!”
  
  “只要柜坊赚钱,您就是半个东家!”
  
  话音未落,旁边忽然窜出一个胖得像球一样的刘柜主,直接一屁股把瘦小的王柜主挤了个趔趄。
  
  “去你娘的王老抠!”
  
  刘柜主冲着王柜主啐了一口,转头看向徐郎君时,那张满是横肉的脸瞬间变得慈眉善目。
  
  “徐郎君,莫听这瘟生忽悠!”
  
  “他那柜坊上个月才因为算错了账,被东家骂得狗血淋头!”
  
  “而且这厮最是抠搜,过年连块肉都舍不得给伙计发!”
  
  王柜主被揭了短,气得胡子乱颤,刚想破口大骂,余光瞥见徐郎君正看着自己,连忙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把那句“直娘贼”咽了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徐郎君见笑了,同行相轻,同行相轻嘛……”
  
  转过头,他压低声音,恶狠狠地瞪着刘柜主,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刘胖子!”
  
  “你个把私房钱藏在小妾肚兜里的老杀才!”
  
  “信不信耶耶把你那点破事捅给你家那只母老虎?!”
  
  刘胖子脸色一变,显然被戳中了痛处,但他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官差,也是强行压下火气,转而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徐郎君,您看这厮,当着您的面都敢如此粗鄙,可见平日里是个什么德行!”
  
  “来我‘四海商行’吧!我给您两成红利!”
  
  “外加把我家那刚及笄的闺女许配给您!咱们不仅是东家和账房,还是翁婿!”
  
  “徐郎君!徐魁首!”
  
  就在这时,那几名满头大汗的吏员终于挤开了人群,冲到了跟前,一把推开了还要纠缠的两个柜主。
  
  他们对着徐郎君拱手一礼,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
  
  “使君有请!请魁首入府赴宴!”
  
  两个刚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大柜主,见了这身公服,瞬间像耗子见了猫,缩着脖子退到了一边。
  
  但那眼神里,分明还写着“这事儿没完,回头还得去府门口蹲着”的执着。
  
  看着这一幕,被撞得浑身泥水的顾远,站在寒风中,脸颊火辣辣的疼。
  
  这比直接扇他耳光,还要让他难受一万倍。
  
  在这歙州,世家的脸面,竟还没一个懂算盘的泥腿子值钱!
  
  顾远浑身颤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脸庞瞬间扭曲,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他刚想张嘴咆哮,发泄心中的愤懑。
  
  “捂住!快捂住嘴!”
  
  旁边的顾家老管事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捂住自家公子的嘴,将那即将出口的污言秽语硬生生堵了回去。
  
  他回头冲那几个发愣的家丁低吼,声音颤抖却不容置疑。
  
  “还愣着干什么!架走!”
  
  “今日谁让少爷在贡院门口失了体统,回去统统家法处置,打断狗腿!”
  
  顾远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双眼赤红如血,却只能像个被绑架的囚徒一样,被几个家丁强行架上了马车,狼狈离场。
  
  闹剧散去,寒风依旧。
  
  随着那些中榜者被簇拥而去,剩下的几千名落榜士子,看着那面冰冷的照壁,眼中原本的渴望渐渐变成了灰败,又从灰败中烧出了一股子怨毒的邪火。
  
  “我不服!我苦读二十载,竟然输给了一个打算盘的匠人?!”
  
  “什么‘明算’、‘明法’?这分明是杂流贱业!”
  
  “刘使君此举,是在羞辱天下读书人!”
  
  “定有猫腻!那榜首江离,听都没听说过!”
  
  “文章贴在那里,我看也不过是些市井俗言,哪有一点圣贤气象?!”
  
  起初只是零星的抱怨,很快便汇聚成了汹涌的声浪。
  
  数千名落榜生红着眼,推搡着维持秩序的甲士,甚至有人试图冲向照壁,想要撕烂那张让他们颜面扫地的黄榜。
  
  “肃静!!”
  
  一声凄厉的铜锣声,猛地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贡院那扇沉重的朱红大门再次开启。
  
  一名主考官,在两排按刀甲士的护卫下,面色阴沉地走上高台。
  
  他那如刀子般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些躁动不安的面孔,声音冷冽,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我知道,你们中有人不服!有人觉得自己满腹经纶,为何名落孙山?”
  
  他指了指榜单旁那几块早已张贴了文章的木板,冷笑道。
  
  “虽榜旁已张贴了甲榜首卷,但本官看尔等心浮气躁,只顾着看榜,怕是没几个人静下心去读那文章!”
  
  “又或是读了也不服气,觉得那是官样文章!”
  
  “更何况,这卷末还有一段并未张贴的隐情,乃是刘使君特意压下,留待此刻公之于众的!”
  
  主考官声音陡然拔高。
  
  “今日,本官便当众诵读这秀才科甲榜第一的《平戎策》!我要揉碎了念给你们听!”
  
  “让尔等听听,什么叫‘经世致用’!也让尔等看看,写出这等文章的,究竟是何许人也!”
  
  主考官顿了顿,从吏员手中接过那份朱卷,目光落在卷末,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此卷,在誊录之时,誊抄吏员发现其墨卷末尾,竟有考生私自添附的数行小字。”
  
  “按科场铁律,此乃‘乞怜干请’之弊,且坏了糊名之制,当以废卷论处。”
  
  此言一出,台下一片哗然。
  
  那些原本就不服气的世家子弟更是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笑容。
  
  “然!”
  
  主考官声音陡然拔高,压下了所有的议论。
  
  “阅卷诸公读罢此文,皆拍案叫绝,以为此乃经世致用之奇文!”
  
  “若因区区数行自述而废之,实乃大不幸!”
  
  “诸公难以定夺,遂将此卷呈报使君,请使君圣裁!”
  
  “使君亲阅后,沉思良久,只在卷首批了八个字——”
  
  主考官高高举起卷宗,展示给所有人看,那上面的朱批力透纸背。
  
  “文章经世,身世何妨?”
  
  话音落下,全场震动。
  
  一名嗓门洪亮的吏员接过卷宗,深吸一口气,开始高声诵读。
  
  “问:江南之乱,何以平之?”
  
  “答曰:非甲兵之利,亦非圣人之言,而在钱粮二字!”
  
  “世人皆耻言利,然仓廪不实,何以知礼节?”
  
  “甲兵不坚,何以卫社稷?!”
  
  “今之儒者,高谈辞章而不知稼穑,坐论空谈而不知商贾。”
  
  “此乃误国之虚学也!”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碎周遭人群心中的儒家壁垒。
  
  不远处的周安更是如遭雷劈!
  
  然而,更震撼的还在后面。
  
  吏员读罢文章,声音忽然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意,念出了卷末那段自陈。
  
  “卷末自陈:某,饶州罪民之后。”
  
  “父兄死于矿税那年,某方七岁。当日,族中伯叔恐受株连,夺我祖宅,将某逐出宗祠,断我生路。”
  
  “某流落街头,偶遇母家表亲,本欲求一口残羹求活。对方却命家丁以棍棒驱逐,笑骂某‘贱籍奴种,莫要脏了贵人门庭’。”
  
  “此后,某没入官家窑场为奴,十载寒暑,与泥灰为伴。”
  
  “因向往圣贤书,某常于村学外做杂役。虽被学童以石掷之,亦不敢离去。”
  
  “无钱买纸,便捡废瓷片以炭条习字;无钱买墨,便以窑底黑灰和水代之。”
  
  “今蒙使君不问出身,赐我清白纸笔,许我立于此堂。”
  
  “方敢以此残躯,一吐胸中块垒。”
  
  贡院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幸灾乐祸的世家子弟,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安站在人群中,瞳孔剧烈收缩。
  
  罪民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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