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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蜕变

第331章 蜕变 (第2/2页)

“放肆!”
  
  刘靖策马上前,手中的马鞭狠狠指着柴根儿的鼻子。
  
  “你是土匪吗?!”
  
  “你也是一军主将!带着五千弟兄去送死,这就是你要报的仇?!”
  
  “危仔倡既然敢诈降,城里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等着你往里钻!你现在红着眼冲过去,除了多送几千条人命,还能干什么?!”
  
  柴根儿喘着粗气,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刘靖,握刀的手抖得像筛糠。
  
  “那就这么看着?”
  
  “那牛尾儿就白死了?”
  
  “没白死。”
  
  刘靖深吸一口气。
  
  眼底那抹悲痛被他硬生生地压回了心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那是上位者必须具备的残忍。
  
  “这笔账,我会一笔一笔跟他算清楚。”
  
  “但不是现在,不是让你带着弟兄们去填护城河。”
  
  刘靖盯着柴根儿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收起你的刀。这是军令。”
  
  “再敢妄动,我就撸了你的职,让你去伙房喂马!”
  
  柴根儿的嘴唇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看着刘靖那张冷硬如铁的脸,终究还是没敢再往前走一步。
  
  那股子冲上天灵盖的血气,被“军令”二字硬生生地压了回去。
  
  “末将……遵命。”
  
  柴根儿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狠狠地把刀插回鞘中。
  
  “哐当”一声,刀鞘都在震颤。
  
  他别过头去,抬起粗糙的大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全军听令!”
  
  刘靖并没有给众将太多悲伤的时间,大手一挥。
  
  “加速行军!目标临川!”
  
  ……
  
  五日后。
  
  临川郡城外。
  
  原本繁华的郡城,此刻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城头上旌旗猎猎,隐约可见寒光闪烁。
  
  城外的歙州军大营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连战马都不敢嘶鸣。
  
  牛尾儿的副将跪在帅帐前,额头死死贴着泥地。
  
  “起来。”
  
  刘靖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但负在身后的双手却紧紧攥拳。
  
  “把当时的情况,再说一遍。”
  
  副将抬起头,满脸泪痕,咬牙切齿地复述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说到最后,他猛地磕了一个响头,鲜血直流。
  
  “主公!那危仔倡丧心病狂!”
  
  “他……他把牛将军的头割下来了!”
  
  “就挂在南门的城楼上!说是……说是要让咱们看看下场!”
  
  嗡——
  
  站在刘靖身后的众将,瞬间炸了。
  
  “畜生!”
  
  “不可饶恕!”
  
  杀人不过头点地。
  
  辱尸,这是死仇,是不死不休的死仇。
  
  “走。”
  
  刘靖只说了一个字。
  
  他翻身上马,没有带大军,只带着柴根儿等将领,策马冲向南门。
  
  八百步。
  
  在这个距离,能清晰地看到城楼上的景象。
  
  天空依旧阴沉,厚重的铅云低低地压在城头,偶尔漏下几缕惨白的阳光,照得人心里发寒。
  
  城楼最高的旗杆上,挂着一颗黑乎乎的东西。
  
  那不是旗帜。
  
  那是一颗人头。
  
  经过几日雨水的浸泡,那颗头颅已经肿胀变形,皮肤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惨白色,发髻散乱,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还在往下滴着浑浊的水珠。
  
  几只湿透了羽毛的乌鸦落在旗杆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嘎”声,时不时低头啄食一下那已经翻卷的皮肉。
  
  面目早已全非。
  
  那个总是咧着嘴笑的憨货……
  
  “啊啊啊!!!”
  
  柴根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像是心肺都被撕裂了。
  
  他猛地拔出横刀,指着城楼。
  
  “屠城!!!”
  
  “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给牛尾儿报仇!!”
  
  身后众将也齐齐拔刀,杀气冲天,汇聚成一股实质般的寒流。
  
  “屠城!屠城!”
  
  这股恨意,若是化作实质,足以把这座临川城烧成灰烬。
  
  与此同时,临川南门城楼之上。
  
  危仔倡身披缟素,双手死死抓着满是青苔的垛口,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当那一浪高过一浪的“屠城”吼声,顺着风传上城楼时,他并没有恐惧,反而像是听到了世间最美妙的乐章,整张脸因为极度的亢奋而扭曲变形。
  
  “听到了吗?陈公,李公,你们听到了吗?!”
  
  危仔倡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身旁陈泰的衣领,指着城下那片黑压压、杀气如云的歙州军,笑得癫狂且神经质。
  
  “屠城!哈哈哈!刘靖急了!他疯了!”
  
  “这就是你们口中的仁义之师?这就是你们想投靠的明主?”
  
  “看看那双眼睛,那是要吃人的眼睛!他现在只想把我们剁碎了喂狗!”
  
  陈泰、李元庆等一众被强行拉上城楼“观战”的世家家主,此刻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们看着城下那漫山遍野的甲士,看着那寒光凛凛的刀丛,再听着那让人毛骨悚然的“屠城”口号,只觉得裤裆里一阵温热,竟是当场吓尿了。
  
  后悔啊!
  
  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如此,当初哪怕是被危仔倡杀了,也该拼死开城的。
  
  现在好了,刘靖真被逼成了恶鬼,这临川城里,谁也别想活!
  
  “完了……全完了……”
  
  陈泰瘫软在地,眼神绝望:“这下连投降的路都断了……”
  
  看着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族长们如丧考妣的模样,危仔倡眼中的快意更浓。
  
  对!就是这样!怕吧!恨吧!
  
  他在心里疯狂嘶吼。
  
  刘靖,快下令吧!快攻城吧!
  
  只要你的第一波箭雨射上来,死的不仅仅是这临川城的百姓!
  
  这江南十三州的人心,就全都死在你手里了!
  
  城下。
  
  刘靖死死盯着那颗头颅。
  
  那一瞬间,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猛地攥住了腰间的刀柄。
  
  “噌——”
  
  横刀出鞘半寸,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响。
  
  那一刻,他脑子里没有任何权谋,没有任何大局。
  
  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撞击着天灵盖——杀进去!
  
  把这座城变成废墟!
  
  把危仔倡那个疯子剁成肉泥!
  
  哪怕洪水滔天,哪怕基业尽毁,他现在只想见血!
  
  “传令……”
  
  刘靖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那个“屠”字,已经滚到了舌尖,带着满腔的血腥气,即将喷薄而出。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人影猛地策马冲出,扑到刘靖马前。
  
  “吁——!”
  
  那人一把勒住刘靖战马的缰绳,巨大的力道硬生生将狂躁的战马拽得前蹄腾空。
  
  是袁袭。
  
  他虽披头散发,显得有些狼狈,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子武将特有的狠厉与决绝。
  
  他死死顶住马头,另一只手甚至大胆地按在了刘靖即将拔刀的手腕上,如铁钳般纹丝不动。
  
  “主公!不可!!”
  
  袁袭盯着刘靖那双赤红的眼睛,没有任何废话,嘶声吼道。
  
  “您若因一时之怒而屠城,便是正中危仔倡下怀!”
  
  “去他娘的下怀!”
  
  “他不是要赢,他是要您输!”
  
  袁袭直视着刘靖那双疯狂的眼睛,声音愈发冰冷。
  
  “主公,您还记得刚才那名校尉的禀报吗?”
  
  “他提到一个细节:在牛将军被诱入瓮城之前,城内曾发生过一场短暂的‘内乱’,甚至在受降之时,城中粮仓方向还燃起大火。”
  
  “您不觉得这太巧了吗?哪有内乱和火灾,都恰好发生在诱敌之时?”
  
  袁袭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也更沉:“这分明是危仔倡演给牛将军看的一出戏!他用‘内乱不稳’和‘粮草被焚’的假象,制造出他急于求援、内部空虚的错觉,逼迫牛将军这样的急先锋不得不冒险入城!”
  
  “一个能设计出如此环环相扣、精准算计人心的圈套的人,他会想不到激怒您的后果吗?”
  
  “您看看城头!那些世家豪族被吓得面无人色!危仔倡正在那儿笑呢!他在等着您把这些人彻底推到他的战车上!”
  
  袁袭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加迅速:“主公可还记得曹孟德?”
  
  “为报父仇,他屠了徐州,血流漂杵。结果呢?”
  
  “他解了一时之恨,却让陈宫、张邈等人心寒齿冷,转而迎了吕布!”
  
  “吕布趁虚而入,险些让他丢了整个兖州根本之地!”
  
  “屠刀一起,看似解恨,实则授人以柄,自毁长城!这,就是屠城的代价!”
  
  “那又如何?!”
  
  刘靖猛地打断了他,声音里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暴戾。
  
  他指着那座城池,眼中杀意滔天:“那就杀个干干净净。”
  
  刘靖的声音很轻,却让袁袭浑身一颤。
  
  “一座城,从老到幼,从人到狗,一只不留。”
  
  “谁又能传出风声?曹操蠢就蠢在,杀得不够彻底!”
  
  这一刻的刘靖,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只想用最彻底的毁灭来填补心中的痛。
  
  “杀得光人,您杀得光这天下的人心吗?!”
  
  袁袭没有退缩,反而继续劝诫。
  
  “纵使您能把这抚州杀成鬼域,可这天下还有多少州郡?您能把这天下人都杀绝吗?”
  
  “这江南西道的百姓会怎么看您?他们会把您当成吃人的恶鬼!哪怕是那刚出生的孩童,都会被教导着恨您入骨!”
  
  “主公!”
  
  袁袭猛地一指城外那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数万大军,声音嘶哑而悲怆。
  
  “牛将军的死!我们都痛!”
  
  “可城外这几万弟兄,哪个不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给了您?!”
  
  “您要为了一个兄弟的仇,让这几万个兄弟都去打一场没有尽头的烂仗,让他们都死在毫无意义的巷战里吗?!”
  
  “您对得起牛将军,可您对得起他们吗?!”
  
  “更重要的是,我们为何而战?我们是为了终结这乱世,是为了建立一个新秩序!”
  
  “若我们的新秩序,是建立在一座城的白骨之上,那我们和黄巢、和石虎,又有什么区别?!”
  
  “主公,您要的是天下,不是一座坟墓啊!”
  
  这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柄千钧重锤,狠狠砸在了刘靖的心脏上。
  
  嗡——
  
  刘靖浑身剧烈一颤。
  
  原本充血的视野中,仿佛闪过一幅画面。
  
  满城火光中,百姓仇恨的眼神,那是比刀剑更锋利的东西。
  
  一旦这道口子开了,他在江西苦心经营的“仁义”大旗,就会瞬间倒塌。
  
  为了杀一个危仔倡,赔上整个江南?
  
  值吗?
  
  牛尾儿那张憨厚的笑脸,仿佛又浮现在眼前。
  
  “主公,俺不疼,您别为了俺,坏了大事。”
  
  刘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呼吸。
  
  他的手依然死死扣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
  
  他在忍。
  
  忍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忍得牙齿都要咬碎。
  
  “呼——”
  
  许久,一声沉重至极的浊气,终于从他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那只握刀的手,颤抖着,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了。
  
  “哐当。”
  
  刀锋归鞘。
  
  这一声轻响,在死寂的阵前显得格外刺耳。
  
  刘靖闭上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血色已经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令人心悸的幽深。
  
  他看着袁袭,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股子渗人的寒意。
  
  “袁袭。”
  
  “你说得对。”
  
  “我是三军主帅,不是市井匹夫。”
  
  他猛地调转马头,背对那座城池,背对那颗头颅,不再看一眼。
  
  因为他怕再看一眼,心里的野兽就会再次冲破牢笼。
  
  “回去。”
  
  “传我军令。”
  
  “全军修整,打造发石车。”
  
  “明日起,不攻城。”
  
  “只向城内抛射书信。细数危仔倡弑兄、篡位、诈降之罪。”
  
  说到这里,刘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森然的杀机。
  
  “告诉城内百姓,只诛首恶,余者不问。”
  
  “我要让危仔倡看着,他引以为傲的毒计,是怎么变成勒死他自己的绞索。”
  
  此话一出,柴根儿跟人纷纷大惊,不可置信道:“刺史……”
  
  刘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寒铁相击,每一个字都砸在众将心头。
  
  “这是军令!”
  
  这四个字,如同四根钉子,死死钉在地上。
  
  但大军并没有立刻安静下来。
  
  那股子冲天的杀气和惯性,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前排的几个牙兵,眼珠子赤红,手里的横刀还在微微颤抖,似乎下一秒就要控制不住冲出去。
  
  “哐当!”
  
  不知是谁,愤恨地将手里的盾牌重重砸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泥。
  
  紧接着,是粗重的喘息声,那是几千条儿郎在强行压抑着愤怒。
  
  柴根儿的嘴唇蠕动了几下,猛地咬紧,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那是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不服”给咬碎了咽下去。
  
  最终,他狠狠一拳砸在自己掌心,指骨发出脆响,单膝跪地,头颅重重垂下。
  
  “末将……遵命!”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哗啦——”
  
  甲叶碰撞声连成一片,数千将士齐齐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心酸的憋屈。
  
  “末将遵命!”
  
  随着军令下达,原本杀气腾腾、即将如洪水般淹没临川城的歙州大军,竟真的在号角声中缓缓后撤。
  
  如潮水退去,只留下一地令人窒息的肃杀。
  
  城楼之上。
  
  那种病态的狂笑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突然掐断了脖子,戛然而止。
  
  危仔倡死死抓着垛口,指甲崩断在青苔里。
  
  退了?!
  
  怎么可能退了?!
  
  “刘靖!!你看不起我?!”
  
  危仔倡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羞愤而变了调,尖锐得刺耳:“你装什么圣人?!”
  
  “你的大将被杀了!头都被挂起来了!你都不敢攻城?!”
  
  “回来!给我回来啊!!”
  
  他疯了似的拍打着城墙砖。
  
  见此,周围士兵眼中流露出几分庆幸和疑惑。
  
  危仔倡这个赌徒猛地转过身,脸上强行挤出一狂妄的笑,指着刘靖退去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吼道。
  
  “看见了吗?!他们跑了!!”
  
  “刘靖就是个懦夫!他没粮了!他怕了我们临川的城防!”
  
  “我们赢了!只要守住,他们迟早得饿死在外面!”
  
  他疯狂地挥舞着手臂,试图用这拙劣的谎言去填补人心上的裂痕。
  
  可是,并没有多少人欢呼。
  
  寒风吹过,家主们低着头,士兵们面面相觑。
  
  在他身后。
  
  原本已经瘫软在地的陈泰、李元庆等世家家主,此刻看着那一幕,眼神变了。
  
  他们看到的不是刘靖的软弱,而是令行禁止的可怕。
  
  一支在暴怒中还能听从号令、说退就退的军队;一个在杀将之仇面前还能保持绝对理智的主帅。
  
  这样的人,太可怕了。
  
  但也正因为这份可怕的理智,让他们看到了一线生机。
  
  “还有机会……只要不跟着危仔倡发疯,还有机会……”
  
  陈泰哆嗦着嘴唇,低声喃喃。
  
  既然刘靖没疯,那就说明,这临川城里的人,未必都要给危仔倡陪葬。
  
  只要……只要把那个“首恶”交出去……
  
  几位家主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虽然谁都没说话,但那眼神中流露出的意思,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微妙起来。
  
  危仔倡猛地回过头。
  
  虽然家主们立刻低下了头,掩饰住了眼中的异样,但他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种微妙的气氛变化。
  
  人心,散了。
  
  危仔倡的笑声回荡在城头,显得格外凄厉和空洞。
  
  他看着那些眼神闪烁的家主,眼底闪过一丝阴毒。
  
  他知道,光靠谎言是骗不住这些老狐狸的。
  
  “来人!”
  
  危仔倡猛地拔刀,刀尖直指陈泰等人的鼻尖,厉声道。
  
  “如今刘靖虽退,但围城之势未解!为了防止奸细作乱,自即日起,临川全城军管!”
  
  “陈公、李公,你们各家的部曲、家丁,全部打散编入我的牙军,由赵副将统一指挥!违令者,以通敌论处,斩立决!”
  
  陈泰等人面色大变,这是要明抢兵权啊!
  
  没了私兵,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可看着周围杀气腾腾的危家亲卫,他们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颤抖着拱手应诺。
  
  “怎么?不情愿?”
  
  危仔倡看着他们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突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他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摸出一枚沉甸甸的镏金铜虎符,在手里抛了抛。
  
  那金属撞击的声音,在死寂的城头显得格外刺耳。
  
  阳光下,那枚虎符泛着幽冷的光泽,背部刻着一个清晰的“抚”字,周围还有一圈复杂的云雷纹。
  
  陈泰的瞳孔猛地一缩,失声叫道:“这……这是大帅的贴身虎符?!怎么会在你手里?!”
  
  李元庆也是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们都认识这东西,这是危全讽从不离身的信物,见符如见大帅。
  
  如今大帅生死不知,这虎符却落到了危仔倡手里,甚至上面似乎还沾着一丝暗红色的血迹……
  
  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瞬间爬满了众人的脊背,令他们不寒而栗!
  
  这个疯子,难道连大帅都……
  
  “现在在我手里,自然就是我的。”
  
  危仔倡一把攥紧虎符,眼神凶戾,根本不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我告诉你们,这枚虎符,能调动抚州下辖六县的所有兵马!虽然主力没了,但凑个万把人还是有的!”
  
  “我已经派心腹拿着我的手令出城了。只要我危仔倡今天死在这城头上,或者这临川城破了……”
  
  他凑到陈泰耳边,声音轻得像鬼语,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那六县的兵马就会立刻接到死令——把你们这几家留在乡下的祖宅、田庄,还有那些没来得及进城的旁支子弟,全部杀光!鸡犬不留!”
  
  “就算是死,我也要拉着你们几大世家,给我危家陪葬!”
  
  “听懂了吗?!”
  
  这一声咆哮,彻底击碎了世家家主们最后一点小心思。
  
  陈泰浑身瘫软,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背。
  
  他知道,这个疯子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
  
  “听……听懂了……”
  
  “愿……愿为大帅效死……”
  
  危仔倡冷笑一声。
  
  想卖我求荣?做梦!
  
  要死,大家绑在一起死!
  
  如今。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
  
  而这一次,不再是刀对刀,枪对枪,而是……
  
  诛心。
  
  ……
  
  那一夜。
  
  临川城外的歙州大营,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没有喊杀声,没有磨刀声,甚至连平日里士兵们的打屁闲聊声都消失了。
  
  只有工匠营里传来“咚咚”的伐木声和凿击声,他们正在连夜赶制攻城用的发石车,巨大的原木被拼接在一起,散发着木料清香。
  
  帅帐不远处,临时征用的大帐里灯火通明。
  
  数十名随军的文吏被连夜召集起来。
  
  “不用写什么之乎者也!”
  
  袁袭站在案前,手里提着一把带血的横刀,厉声喝道。
  
  “就写白话!让哪怕不识字的农夫听人念一遍也能懂!”
  
  “就写三条:一、危仔倡杀兄篡位,天理难容;二、危仔倡诈降坑杀义士,不讲道义;三、刘使君承诺,只杀危仔倡一人,献城者赏,附逆者死!”
  
  “写完之后,绑在箭上,给我射进城去!射进每一条巷子,每一户人家!”
  
  “另外,传令军中选五百名嗓门大的壮士,明日一早,列阵于护城河外,对着城头给我轮番背诵这三条!”
  
  “我要让这城里的每一个人,哪怕是不识字的贩夫走卒,耳朵里也灌满危仔倡的罪状!”
  
  夜深。
  
  刘靖独自一人坐在帅帐中。
  
  那张冷硬如铁的面具早已卸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几块已经风干发硬的肉干。
  
  这是牛尾儿上次出征前,硬塞给他的,说是他老娘亲手做的,让他尝尝鲜。
  
  他看着它,眼神有些发直。
  
  他以前总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看着战报上那些冷冰冰的数字,习惯了告诉自己“一将功成万骨枯”,习惯了用“为了大义”来掩盖那阵亡士兵的血腥气。
  
  他以为自己心肠已经够硬了。
  
  可当见到那变成了一颗挂在城头、腐烂发黑的头颅,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会咧着嘴叫他“主公”的兄弟……
  
  这一刻,无数亡魂,仿佛都借着牛尾儿的脸,在他眼前晃动。
  
  书上写的“一将功成万骨枯”要用多少个牛尾儿,多少个有名无名的兄弟去填,才能填平这乱世的沟壑?
  
  刘靖捏着那块肉干,指尖微微颤抖。
  
  他缓缓将肉干送入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肉干很硬,硌得牙齿生疼,带着一股子粗糙的咸腥味。
  
  但他没有停,只是用力地嚼着,腮帮子鼓起,仿佛想把那股子迷茫和软弱嚼碎了吞下去。
  
  “咕咚。”
  
  他硬生生地将那块没有嚼烂的肉干咽了下去。
  
  那股粗粝的硬物划过喉咙,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也让他那颗有些动摇的心,重新感到了痛楚的真实。
  
  路走了一半,回头就是万丈深渊。
  
  若是现在怕了、悔了,那无数死去的弟兄,还有牛尾儿,才是真的白死了。
  
  刘靖抬起头,看着地图上“临川”二字,眼底的那一丝迷茫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决绝。
  
  “牛尾儿。”
  
  刘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肉干……很香。”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穿透了营帐,仿佛看见了那座临川城,也看见了那血雨腥风的天下。
  
  “你的仇,还有弟兄们的命,我都背着了。”
  
  “看着吧……”
  
  刘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指尖下。
  
  江山如画,却也如血。
  
  “我会踩着这乱世的尸山血海,给你们杀出一个……太平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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