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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日月德临宫

第293章 日月德临宫 (第2/2页)

马鞭一扬,清脆的响声在空中炸开。
  
  “驾!”
  
  他一骑当先,直奔城外深山。
  
  其方向,与那支远去的送亲队伍,截然相反。
  
  那里,是他最大的倚仗与机密——火药工坊所在。
  
  ……
  
  歙州西南,群山连绵,人迹罕至。
  
  在一处极其隐秘的深山幽谷之中,戒备森严,远非外界所能想象。
  
  这里是刘靖治下最核心的机密所在,山谷外围数十里,便设有明暗哨卡无数,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由最忠诚的亲卫老卒驻守。
  
  刘靖独自一人,在通过数道关卡的验明正身后,方才进入谷中。
  
  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颔首。
  
  与之前相比,这处山谷的规模扩大了一倍不止。
  
  数十间新建的砖瓦房舍错落有致,沿着山谷中的溪流排开。
  
  整个工坊被清晰地划分为几个区域。
  
  原料区、研磨区、混合区、晾晒区,以及最远处的成品仓库,彼此之间以土墙相隔,布局井井有条,显然是经过了精心的规划。
  
  在一片新开辟出的工坊区,几座新砌的土窑正冒着滚滚浓烟,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燃烧后特有的气味。
  
  那是新建的硫磺冶炼工坊。
  
  尽管以目前从硫铁矿中“升炼”的技术,所产的硫磺纯度不高,产量也极为有限。
  
  但它的存在,代表着刘靖终于在一定程度上摆脱了原料被完全卡脖子的窘境。
  
  他正沿着新铺就的石子路缓缓前行,思忖着此地的发展,一阵清脆又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刺史!”
  
  一道略显稚嫩却充满惊喜的声音传来。
  
  刘靖循声望去,只见妙夙正提着她那身并不合体的青色道袍的下摆,快步向他跑来。
  
  许久不见,这小道姑似乎长高了不少,身形不再像初见时那般单薄。
  
  原本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显得黄蜡清瘦的脸颊,如今有了些许健康的肉感,在山谷阳光的映照下,透出少女特有的红润光泽。
  
  见到刘靖,她的脸上满是不加掩饰的开心。
  
  “刺史,您怎么来了?”
  
  她跑到刘靖面前,微微喘着气,脸颊红扑扑的。
  
  “过来看看。”
  
  刘靖的语气温和了:“顺便,来取一样东西。”
  
  他没有急着去询问产量或是进度,而是在妙夙的陪同下,巡视了一圈工坊。
  
  刘靖看得很仔细,从原料的堆放到匠人的操作,从工房的通风到防火的设施,无一遗漏。
  
  随后,他信步走进一间靠近溪边的工棚。
  
  这里是匠人们平日里歇脚和用饭的地方,棚子搭得有些简陋,里面摆着几张粗糙的木桌和长凳。
  
  此刻并非饭点,棚内只有寥寥几人。
  
  刘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安静地坐了下来。
  
  一名正在埋头修补手中工具的老匠人,全神贯注,直到刘靖坐到了他身边,带起的微风拂动了他的衣角,他才猛然惊觉。
  
  一抬头,看到近在咫尺的刘靖,老匠人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锉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浑身一抖,立刻就要跪下行礼。
  
  “刺史……”
  
  刘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
  
  “老丈,别动,坐着就好。”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指了指老匠人身旁那堆破旧的工具:“我看看。”
  
  他随手拿起那把掉落在地的锉刀,刀身已经磨损得十分严重,许多齿纹都已变得光滑。
  
  他又拿起一把木槌,槌头也因长久的敲击而开裂。
  
  刘靖没有问生产,也没有问进度,只是看着老匠人那双布满了厚茧、裂口的手,轻声问道:“老丈,这里的生活是否舒心?”
  
  老匠人浑身剧烈地一颤,那双因年老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湿润的水汽。
  
  他的嘴唇哆嗦着,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半晌才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和之前比,强太多了……”
  
  “那时候……苛捐杂税比山里的狼都多,官差比土匪还狠。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打的粮食也填不饱肚子……为了半个发黑的饼子,跟野狗抢食……我……我那小孙子,才五岁……就是那年冬天……饿,饿没的……”
  
  说到最后,老匠人再也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用那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袖子,不住地抹着浑浊的眼泪。
  
  “如今……如今能顿顿吃上干饭,隔三差五还能见着肉腥……俺们这帮老骨头,这辈子都没过过这样的好日子!小的们都说,这辈子能给使君干活,造这‘神威’的家伙事儿,值了!就算累死在这,也值了!”
  
  刘靖沉默着,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感受着那份最朴素的感恩与忠诚。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到不远处一口尚在温着的大锅前,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拿起大勺,亲手为老匠人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肉汤,双手端着,稳稳地放在他面前。
  
  肉汤的香气,混杂着老匠人压抑的哭声,在简陋的工棚里无声地弥漫。
  
  离开工棚,刘靖的心情有些沉重,但也更加坚定。
  
  他所做的一切,为的,就是让这样的悲剧不再发生,让这些朴实的百姓,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他来到妙夙的屋子。
  
  与谷外工坊区的喧嚣和刺鼻气味不同,此地显得异常安静整洁。
  
  唯有算筹在木盘上清脆的敲击声,以及竹简上墨迹未干时散发出的、淡淡的松烟香。
  
  “火药产量如何?”
  
  一进门,刘靖便开门见山地问道。
  
  “回使君。”
  
  妙夙立刻放下手中的算筹,从一旁的书架上取来一本厚厚的账册,条理清晰地禀报。
  
  “自上次使君改良配方,并设立新规之后,各坊产量稳步提升。如今,每日可产硝、硫、炭合制的催发火药五十斤上下。”
  
  日产五十斤。
  
  刘靖心中默算。
  
  这个数字,听起来不少,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远远不够。
  
  一门神威大炮,发射一次就需要足足五斤颗粒火药。
  
  这五十斤的日产量,仅够一门炮开火十次。
  
  而一场攻城战,需要的绝不止十炮。
  
  “损耗呢?”
  
  刘靖又问,他的问题直指要害:“江南潮湿,春夏多雨,库里的火药,能保证多少是立即可用的?”
  
  妙夙的神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回刺史,此事正是小道最头疼的。”
  
  “如今虽用了石灰、木炭吸潮,以油布蜡封,但仍有近一成的火药会受潮结块。”
  
  她顿了顿,补充道:“虽说这些受潮的火药,可以重新用低温烘干或天气晴朗时晒干,可在战场上,战机稍纵即逝,哪有功夫等我们慢悠悠地把火药晒干。”
  
  刘靖点了点头,妙夙能看到这一点,已然成长了许多。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到八月初,库里能有多少存货?我说的是所有,包括已经制成的雷震子。”
  
  八月初,便是他预定的出兵之日。
  
  八九月正值江西秋收时节,可就粮于敌,减轻后勤压力,并采取一些激进冒险的战术。
  
  妙夙没有丝毫迟疑,她取过算盘,纤细的手指在算珠上飞快地拨动着,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片刻之后,她肯定地答道:“回刺史,若无意外,工坊全力生产,到八月初,当可积存催发火药四千斤,已完工的雷震子八百枚。”
  
  四千斤火药,八百枚雷震子。
  
  刘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份关于危全讽加固城防的密报。
  
  夯土、沙包……这些东西会极大地消耗火药的威力。
  
  这点火药,要轰开一座早有万全准备的坚城,怕是还不够。
  
  必须要有更具威力,或者说,更具效率的破城之法。
  
  他正沉思,却听妙夙的语气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只是……刺史,近日常有不明身份的猎户在山谷外围徘徊,行踪诡异,不似寻常山民。小道已命人加强戒备,并在山谷外围的一处陷阱中,发现了此物。”
  
  她转身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盒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被布包裹的箭簇。
  
  那是一枚三棱破甲矢,形制奇特,做工精良,绝非寻常猎户捕兽所用。
  
  更重要的是,在箭簇的尾部,用极细的刻针,刻着一个极小的篆体“徐”字。
  
  刘靖接过那枚冰冷的箭簇,指尖在那微小的“徐”字上轻轻一捻,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徐温。
  
  他把玩着那枚致命的箭簇,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对一脸紧张的妙夙说道:“不必惊慌。将此物仿制一百枚,做得一模一样。”
  
  妙夙一愣,眼中满是不解。
  
  刘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森然的寒意:“下次再有‘猎户’前来窥探,不必驱赶。留下一两个活口,让他们回去报信。剩下的,用这些‘礼物’,送他们上路。记住,要让他们死在返回广陵的路上,死在宣州的地界之内。”
  
  妙夙冰雪聪明,瞬间便明白了刘靖的意图。
  
  这是要嫁祸给宣州观察使李遇!
  
  徐温的探子死在宣州,箭簇还是广陵制式,徐温必然会怀疑是李遇在背后搞鬼。
  
  李遇本就对徐温专权不满,如此一来,两人之间的猜忌必将更深。
  
  一箭双雕,借刀杀人!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背脊直冲头顶,她这才深刻地体会到,这位平日里对自己温和有加的使君,其手段之狠辣,心机之深沉,远超她的想象。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郑重地道:“小道明白。”
  
  看着她这副乖巧的模样,刘靖的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很自然地,在她那小小的发髻上,轻轻揉了揉。
  
  动作很轻,很随意,就像是看到了自家一个很听话的晚辈,一个下意识的安抚。
  
  妙夙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气,猛地从她的脖颈直冲头顶,让她那张因常年待在谷中而显得白皙的俏脸,瞬间染上了一层动人的红霞,烫得惊人。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师父曾教导过,男女有别,授受不亲。
  
  她应该立刻躲开的!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可她那想要后退的身体,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软绵绵地使不出力气。
  
  她不但没有躲,反而……反而很喜欢这种感觉。
  
  一种被保护、让她无比心安。
  
  这个发现,让她羞得恨不得立刻在地上找个缝钻进去。
  
  她的心跳得飞快,像一只揣在怀里的小鹿,疯狂地冲撞着她的胸口。
  
  她只能死死地低着头,长长的睫毛不停地颤抖着,根本不敢去看刘靖的眼睛。
  
  刘靖自己似乎也为这个顺手的动作微微一愣,掌下的那份柔软细腻,让他心中也是微微一荡。
  
  他轻咳一声,略显急促的说道。
  
  “我……我先去军器监看看。”
  
  他站起身,声音比平时快了一拍。
  
  “你……好生歇息,莫要太过劳累。”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去,背影似乎比来时更多了一丝匆忙。
  
  直到刘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妙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她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自己的脸颊。
  
  烫得能煮熟鸡蛋了。
  
  ……
  
  离开火药工坊,天色已近黄昏。
  
  刘靖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位于新安江畔的军器监。
  
  还未走近,一股股灼人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的眉毛烤焦。
  
  空气中弥漫着滚刺鼻的煤灰与汗水蒸发的混合气味。
  
  巨大的水力锻锤被滔滔江水驱动,发出“轰隆!轰隆!”的巨响,每一次捶打,都仿佛让整片大地随之震颤。
  
  任逑和他的弟弟,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两兄弟皆是身材魁梧,满面烟尘,见到刘靖,脸上是混杂着兴奋与焦急的复杂神色。
  
  “主公!”
  
  这里的噪音实在太大,任逑必须凑到刘靖耳边,用尽全力嘶吼,才能让他听清一句话。
  
  两兄弟顾不得礼节,兴奋地将他引到一处新建的、高达数丈的巨大炉窑雏形前。
  
  “主公!按照您的图纸,这高炉的雏形,我们兄弟俩带着人日夜赶工,总算是建起来了!可……可就是这炉温,怎么都上不去!炼出来的,还是熟铁,成不了您说的那种能化成铁水的‘生铁’!”任逑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急得直跺脚。
  
  刘靖抬头看着这座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庞然大物,它代表着这个时代冶金技术的巅峰,却也遇到了这个时代无法逾越的瓶颈。
  
  “差的是火,是风。”
  
  刘靖一语中的。他没有多说废话,抓过一根旁边用来标记的木炭,就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蹲了下来,开始画图。
  
  “寻常木炭,热力松散,烧得快,却不耐烧。我们需要一种更‘硬’的炭,名曰‘焦炭’。将煤石隔绝空气,以高温烘烤,逼出其中的杂气,剩下的,便是焦炭……”
  
  他一边画着简易的炼焦窑结构图,一边用最浅显的语言解释着焦炭的原理。
  
  “有了焦炭,便有了足够猛的‘火’。但光有火还不够,还得有足够猛的‘风’。你们看那江上的水轮……”
  
  刘靖指向窗外那座驱动着千斤锻锤、不知疲倦的巨大水车。
  
  “它能驱动千斤重的铁锤,自然也能驱动一个比人还高、比牛还壮的巨大风箱!以水力驱动风箱,引江水之力,化为无穷之风,日夜不休地向炉内鼓风,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何愁顽铁不化,何愁铁水不流?”
  
  围在几人旁边的巧匠,就这么蹲在地上,痴痴地看着地面上那几幅潦草却精准的图画,听着刘靖那颠覆他们所有认知的言语,所有人都呆住了。
  
  水力鼓风!焦炭炼铁!
  
  讲解完核心技术,刘靖没有停下。
  
  他用那根黑色的炭笔,在炼焦窑和水力风箱的图纸旁边,又随手画出了一副极其潦草、却轮廓分明的江南舆图。
  
  他的手指,从歙州的位置出发,一路向北,越过长江,在淮南境内的一片山区,重重地点了一下。
  
  “我需要钢铁。需要能造出踏平那里的钢铁。”
  
  他指着那个被炭笔涂黑的点,对依旧处在震撼中、目瞪口呆的任氏兄弟说道。
  
  “那里,有我们需要的铁矿,有烧不完的木材。夺下那里,我们的高炉,才能真正日夜不息。”
  
  任氏兄弟瞬间明白了。
  
  主公需要的,从来不只是一座能炼出铁水的高炉,他需要的,是能源源不断生产出精良兵甲,能支撑他踏平天下、开疆拓土的战争机器!
  
  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与狂热,在两兄弟的眼中熊熊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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