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无妄之灾 (第1/2页)
同一时间,大秘境。
小桌上堆着灰色的水果、透明肉与浑浊的酒,佩尔希卡点上两根香,和其他同学们一并坐到小桌对面。他们在灵体学课上学过如何向逝者供给酒食,逝者无法直接享用地上的食物,而需以祭品的形式献上食物的「气息」。吕老爷子满意地嗅着薰香,擡手从酒杯中「勾」出另一只透明的酒杯。
他望着杯中酒,追忆遥远的往事。
「文均出生的时候早产,体重不到一斤。」他说。
「当时医院里的护士都很惊慌,你们知道婴儿刚出生时护士要打他的屁股,好让那孩童啼哭。可文均出生的时候没一个护士敢动,他太小了,护士们担心过大的痛楚会让他早夭,她们甚至无法确认那孩子是否还活着。」
「所以无奈之下,我们被唤进产房。我那时真的惊呆了,我从未见过那麽幼小的婴儿。一团血红色的皱巴巴的轮廓,挂着枯枝一般的肢体,不像是人的孩子,像是什麽……瘦骨嶙峋的小兽的幼崽。」老人将手掌盖在桌上,向众人比划着名。
「他甚至还没有我的巴掌大。」他说,「他母亲几乎惊吓过度了,我过去第一眼断定那是个死胎。因为他没有声音,也没有呼吸,感受不到一点生气。」
「我那时想着该要办葬礼了,可突然他父亲开声暴喝,呼唤他的名字。那喊声让他惊得哭了,从而我们知晓他原来还活着。」
「後来我们都说文均出生时已在奈何桥边站着了,是他父亲那一嗓子将他唤了回来。」老人苦笑,「我以後每次想起都有些後悔,觉得那时候实在该将他父亲拦下。因人的命数自有天定,不应在该死的时候回了头。」
法里斯讷讷道:「您这说得……没那一嗓子他说不准真没了…」
「好死总比赖活着强!」老人笑了一声,「他的命没开一个好头,自然也没有什麽好路可走。出生後的一个多月,因太瘦弱吃不了东西,医生不得已用注射液为他吊命。足在病院里待了半年有余,才敢带他出门,小心翼翼地喂养着……」
「我们都想最苦的一关已过,他之後总要转好。却不料在那以後才是折磨。」
老人以手指蘸着酒液,在桌上画出个呆板的火柴人来。
「他有多重先天性的疾病。肌肉无力。骨质脆弱。免疫功能低下……单一项不是多麽罕见的毛病,可几乎所有全让他碰上了,活像遭了上天的诅咒。」
「我吕氏一系从未有过有这般脆弱的子嗣,他母亲那边也向来健康正常。医生检查完长篇大论说了许多,总结下来不过四个字:天生体弱。」
「那麽好吧!他出生时就已如此,任谁都有心理准备。这样的孩子活不了多长,倒也不必考虑常人生活,便如小白鼠般在病房里卧着,苟活一日算一日即可。家中不缺钱财,总养得起这样一个被诅咒的孩子。我以为他的厄运到此该到头了,可偏偏他那父亲,对他却比对敌人更为残忍。」
老人苦笑:「他父亲竞让他去上学!」
玲弓惊呆了:「那时的身体状态……可以正常上学吗?」
「怎可能呢?莫说与家中子弟比较,即使和常人相比,他也是个脆弱至极的生物。吕文均去学校第一天,做了个自我介绍,听了半堂课便昏迷了,急急忙忙接回病院去。调养了数日再去,又是一样的下场……
「那是件很残酷的事情!」老人感叹,「在校内昏倒送医不算什麽,可他见到其他人是如何度日的了。那让他清楚自己的特殊了!他自然也想如平常孩童一般生活,所以他自己也坚持要去……」「於是又昏倒,或吐血,或受伤,而後送回医院,这样一次次循环,在医院的时间比在家与学习的时间加起来都要长。那种过於强求的生活方式,使得他在那段时间甚至产生了幻觉。」
「短暂的模糊的经历……比现实更长久的梦境……」老人沉沉叹息,「我那时有一次去病房探望他,见他茫然地盯着窗边的墙。」
「他说·………」
爷爷,你如实告诉我,我真的离开过病房吗?
似曾相识的话语在吕文均脑中闪过,那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时爷爷尚还在世,他的身体还很差劲,说话对他而言是件艰难的行为,因而自己的声音在回忆中犹如呻吟。
他定住心神,不被过往干扰,一脚踹翻拐角处的人偶。人偶在地上滚了滚便不吭声了,脑袋耷拉下来,似是被无意踢断了喉咙。
那种脆弱的模样令人不适。
「文均?」明宵拍拍他,「文均你还好吗?」
「我没事!」
吕文均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他至於用如此高的声调吗?事到如今他还需要这样郑重其事地去强调什麽?他摆了摆手,在拐角前暂时停下。
「没事,学姐。」他再一次强调,「我认为这个恶趣味的鬼屋做了些个人化的设置,根据你的过往经历去即时演算出相应的恐惧环境。」
吕文均冷静地做出推断,条理清晰:「刚才那间屋子应当是针对久光的,而这一块区域是针对我的。我稍後可能会有点情绪激动或急躁,请别在意,是正常的反应。」
「没必要。」久光声音嘶哑,「照我看现在就走。」
「学姐已经用过一次明王火了,之後只能用两次术式了,放在这里不划算。」吕文均说,「如果我的假设是真的,这片区域应当不存在真正的危险,没必要浪费术式机会。」
明宵抓住他:「文均,她的意思是我们直接撤退……」
「逃跑吗?仅仅是因为这屋子勾起了一些不理想的回忆?」吕文均飞快地说,「很理性,是的。但从他玩这套把戏的时候开始这就不是游戏了,我势必要走下去,因为我不想在区区幻影的面前落荒而逃!」他越说越激动,到最後近乎怒吼。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深呼吸。
「抱歉。」他说,「不是有意的。」
「嘿嘿嘿,别紧张。」明宵反过来宽慰他,说起舒缓气氛的烂话,「逃避可耻但有用。」
吕文均笑了笑,走过拐角,踏入一道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长廊。
走廊很宽敞,一侧均匀分布着病房的门,一侧似乎应当朝阳,却没有窗户。原本该有窗户在的地方都被封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酷似窗户的画。
那画有着精心定制的画框,看起来和老医院的铁窗边框一模一样,内里封着的却全是风格幼稚的蜡笔画。不是恐怖片里常见的那种以幼童笔触绘出残酷场面的恶意暗示,而是再寻常不过的彩色蜡笔涂鸦:学生们在校园里谈笑、学生们走下列车、稍年轻些的学生在台灯前苦读……
明宵不太理解这场面想表达什麽,没有恐惧惊吓,只是一点淡淡的压抑。但吕文均显然理解了什麽,他小声骂了一句,快步走上前来,看也不看右手侧的病房门。
隔着门能听到嘈杂的声音,救护叮铃叮铃地响着,年轻护士的嘱咐声,或急促或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哭声……可门本身并不存在,门只是墙面上的投影,实际触及就能摸到墙皮。那些声音实则无迹可寻,只是在空气里幽魂般地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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