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韦贲宴客,豪商窥探 (第2/2页)
韦贲回过神,脸上重新浮起笑容:“没什么,只是想起些旧事。来,喝酒!”
他举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苦涩。
宴席继续。
舞姬换了一拨,乐声更加欢快。烤全羊被抬了上来,金黄色的表皮滋滋冒着油光,厨师用刀切开,肉香四溢。仆役们穿梭其间,为宾客斟酒布菜。堂中笑语喧哗,仿佛刚才的讨论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但韦贲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看似在与宾客谈笑,眼神却不时瞟向堂外。直到一名穿着灰布短衫、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对他微微点头,韦贲才放下心来。
那是他的心腹掌柜,姓赵,跟了他十五年,最是可靠。
宴席持续到戌时三刻。
宾客们陆续告辞,马车一辆辆驶离韦府。仆役们开始收拾残席,撤下杯盘,清扫地面。酒气、肉香、脂粉味混杂在一起,在堂中久久不散。
韦贲送走最后一位客人,转身回到内堂。
赵掌柜已经等在那里。
“家主。”赵掌柜躬身。
“坐。”韦贲在榻上坐下,揉了揉眉心。酒意上涌,头有些昏沉,但他的思维却异常清晰,“今日宴上,你也听到了。张骞那边,有什么新动静?”
赵掌柜在对面坐下,低声道:“回家主,按您吩咐,这几日一直派人盯着博望侯府和东市。张骞那支商队,五日前已从渭水长亭出发,由他那个匈奴随从甘父率领,共十五人,驼马齐全,看样子是要走河西走廊,去西域。”
“路线呢?”
“应该是走陇西、金城、武威,过酒泉、敦煌,出玉门关。”赵掌柜道,“这条线咱们熟,沿途的驿站、关卡、绿洲,都有咱们的人。”
韦贲点点头:“商队带了多少货?”
“不多。”赵掌柜道,“主要是丝绸、漆器、铜镜,还有些茶叶。价值约在千金左右。奇怪的是,他们还带了不少空箱子,像是要装东西回来。”
“空箱子……”韦贲沉吟,“看来张骞的目的不是卖货,而是……探路?或者,搜集西域的货物样本?”
“有可能。”赵掌柜道,“不过更奇怪的是西市那边。”
“西市?”韦贲抬眼。
“是。”赵掌柜压低声音,“您还记得前些日子,西市有个胡商,仓库里一批香料霉变了,血本无归,差点跳河的那个?”
韦贲想了想:“有点印象。叫什么……阿罗?”
“对,阿罗。”赵掌柜道,“那批霉变的香料,主要是胡椒、肉桂、丁香,都是从身毒(印度)经西域运来的,原本价值不菲。霉变后,阿罗想低价处理,但没人要。可就在三天前,有人去他仓库查验过那批货。”
韦贲的眼睛眯了起来:“谁?”
“具体是谁不清楚。”赵掌柜道,“但看守仓库的老头说,来的是两个人,穿着普通,但气度不凡。他们在仓库里待了半个时辰,把霉变的香料一袋袋打开看,还用手捻、用鼻子闻,像是在找什么。走的时候,还问阿罗现在住哪里。”
韦贲的手指在榻沿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那两个人……”他缓缓开口,“有没有什么特征?”
赵掌柜想了想:“老头说,其中一人身材高大,手掌粗糙,像是习武之人。另一人……虽然穿着布衣,但举止从容,说话时眼神很锐利,像是……像是久居上位之人。”
堂中一片寂静。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韦贲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庭院中的假山石上,泛起一片清冷的光。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坊市的更鼓声——咚,咚,咚,三更了。
“久居上位之人……”韦贲喃喃重复,“穿着布衣,却气度不凡……”
他转过身,看向赵掌柜:“你觉得,会是谁?”
赵掌柜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老头说,那人离开时,他偷偷跟了一段。看到那两人上了一辆马车,马车很普通,但车夫……车夫的手腕上,戴着一串木珠。那种木珠,只有博望侯府的亲卫才会戴。”
韦贲的瞳孔骤然收缩。
博望侯府。
张骞。
“有趣。”他笑了,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温度,“真是有趣。一个刚封侯的使臣,不去经营朝中关系,不去结交权贵,反而跑去查验一个落魄胡商的霉变香料……他想干什么?”
赵掌柜摇头:“属下也想不明白。那批香料已经霉变,一文不值。就算想买,也该压到最低价,何必偷偷摸摸去查验?”
韦贲走到案前,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张骞。
墨迹在纸上洇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阴影。
“此人行事,不合常理。”韦贲放下笔,“组建商队西行,可以理解——想立功,想表现。但查验霉变香料……这背后必有深意。”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闪烁:“赵掌柜。”
“在。”
“加派人手,盯紧三处。”韦贲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博望侯府,张骞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去了哪里,我都要知道。第二,西市那个胡商阿罗,查清楚他的底细,看他最近和什么人接触。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派人去河西,找到咱们在那条线上的人。告诉他们,如果遇到张骞的商队……适当‘关照’一下。不必伤人,但要让他们知道,西域的商路,不是谁想走就能走的。”
赵掌柜心中一凛,躬身道:“诺。”
“还有。”韦贲补充道,“查查那批霉变的香料,到底是怎么回事。普通的霉变,不至于让张骞如此上心。我总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属下明白。”
赵掌柜退下后,韦贲独自站在窗前。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带来一丝凉意。他望着窗外的月色,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宴席上那些商贾的话——
“一介武夫,懂什么经商?”
“天真!”
“可笑!”
真的天真吗?真的可笑吗?
韦贲想起张骞归朝时的场景——未央宫前,百官列队,皇帝亲自出迎。那个风尘仆仆的汉子,手持早已磨秃的汉节,跪在阶前,声音嘶哑却坚定:“臣张骞,幸不辱命。”
那一刻,满朝文武,无人不为之动容。
这样的人,会是个天真可笑之辈?
韦贲摇了摇头。
不,绝不会。
张骞所做的一切,必有深意。组建商队,查验霉变香料,谈论“商战”……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事,背后一定有一条线,一条他还没看清的线。
而这条线,很可能威胁到韦氏三代经营的基业。
韦贲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不管张骞想干什么,他都必须弄清楚。必要时……他不介意让这位博望侯知道,长安城的水,到底有多深。
窗外,更鼓又响。
咚,咚,咚,咚——四更了。
韦贲吹熄油灯,室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他躺在榻上,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反复浮现两个字:
张骞。
张骞。
张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