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黑水卒 1-30章 .绝处窃生. 第十二章 白骨观 (第2/2页)
笑声很低,很轻,却让苏砚毛骨悚然。
“回不了头?”林晚抬起头,眼中猩红的光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死寂的、空洞的平静,“师兄,你说得对,我回不了头了。但你知道吗?”
他上前一步,脚下水面结出一层薄薄的血冰。
“我根本就没想过要回头。”
话音未落,他双手猛然合十!
沼泽里,那些刚刚平息下去的怨气,再次沸腾!但这一次,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缩——以林晚为中心,疯狂地收缩、压缩、凝聚!
他在吸收这片沼泽所有的怨气!
吸收那三百年沉淀的、三万将士的怨魂!
“林晚,你疯了!”周牧之脸色大变,“你的身体承受不住这么多怨气!你会爆体而亡!”
“那就爆吧。”林晚笑了,笑容干净得像当年的少年,“师兄,你说得对,我回不了头了。但至少,我可以拉着你们一起——”
“下地狱。”
他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那啸声不是人声,是无数怨魂的嘶吼混杂在一起,形成的一种足以撕裂灵魂的尖啸!
啸声中,林晚的身体开始膨胀。皮肤表面裂开无数道口子,暗红色的光从裂缝中透出,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他要自爆。
以血煞宗秘法,以自身为炉,以三万怨魂为薪,引爆这片沼泽所有的怨气——那威力,足以将方圆十里的一切,夷为平地。
苏砚想动,但动不了。
那恐怖的怨气威压,将他死死钉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晚的身体越来越亮,像一颗即将爆炸的太阳。
完了。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那不是寻常的剑光。
是白色的,纯净的,不带一丝杂质的白色剑光。它从浓雾之上破空而来,如九天银河倾泻,精准地、温柔地、却又无可阻挡地,斩在了林晚身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瓷器碎裂的“咔嚓”声。
林晚身上那即将爆发的怨气,被这一剑,硬生生斩断了。不是打散,是斩断——像用最锋利的刀,斩断了一根绷紧的弦。
弦断了,所有的力量,瞬间消散。
林晚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里没有伤口,但有什么东西,碎了。是他体内那颗刚刚成型的、以三万怨魂为基的“伪丹”。
碎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他缓缓抬头,看向剑光来的方向。
浓雾散开,一个人影,从天上缓缓落下。
是个女子。
很年轻,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裙摆上绣着淡金色的云纹,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她的头发很长,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衬得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
她的五官很美,但不是那种惊艳的、张扬的美,而是一种清冷的、安静的、像月光下静静开放的兰花一样的美。尤其是那双眼睛,是淡淡的琥珀色,清澈得能映出人影,却又深邃得看不到底。
她手里握着一柄剑。
剑身通体洁白,非金非玉,剑柄处刻着两个古朴的小字:守心。
女子落在水面上,脚尖轻点,涟漪不惊。她先是看了一眼周牧之,又看了一眼苏砚,最后,目光落在林晚身上。
“血煞宗余孽。”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淡,像山间的清泉流过石子,“此地怨气已惊动四方,青玄宗的人正在赶来。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林晚死死盯着她,眼中猩红的光再次亮起:“你是谁?”
“慕容清歌。”女子淡淡地说,“一个路过的人。”
“路过?”林晚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路过就能一剑斩断我的血煞伪丹?路过就能在这怨气冲天的沼泽里如履平地?慕容清歌……慕容家?那个号称‘天下怨气,十斗慕容家独占其九’的慕容家?”
慕容清歌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林晚,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厌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静的、仿佛在看一件物品的淡漠。
“你的血煞之术,练岔了。”她忽然说,“以怨为食,却不知怨有毒。你吃进去的,不只是力量,还有那些怨魂临死前的痛苦、绝望、疯狂。吃得越多,中毒越深——你现在,已经没救了。”
林晚的表情僵住了。
“不过,”慕容清歌话锋一转,看向苏砚,“你运气不错。这小子身上的本心种,能净化怨毒。你若愿意自废修为,散去血煞,我可以让他帮你拔毒,保你一命。”
苏砚愣住了。
周牧之也愣住了。
林晚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天狂笑。
“自废修为?保我一命?”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慕容家的大小姐,你是在施舍我吗?我林晚就算死,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他猛地转身,看向周牧之,眼中是最后一点疯狂的光。
“师兄,你说得对,我回不了头了。但至少,我还能选择怎么死——”
他双手结印,身上所有暗红纹路同时亮起,像无数道燃烧的血线。
“血煞宗秘法·燃魂!”
他要燃烧自己的魂魄,换取最后的一击。
但慕容清歌的动作更快。
她甚至没有出剑,只是抬起左手,五指虚握。
“定。”
一个字。
林晚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保持着结印的姿势,僵在原地,连眼珠都无法转动。
只有那双猩红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最后的不甘和疯狂。
慕容清歌走到他面前,伸出食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一点白光,没入。
林晚眼中的红光,迅速褪去。那些暗红纹路,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消失。他膨胀的身体,像泄了气的皮球,迅速干瘪下去,最后恢复成原本的、清秀的少年模样。
只是那双眼,空了。
所有的神采,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疯狂和不甘,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个空洞的、仿佛看透了一切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我封了他的修为,抹了他的记忆。”慕容清歌收回手,转身看向周牧之和苏砚,“他现在只是个普通人,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普通人。你们若愿意,可以带他走;若不愿意,就让他自生自灭。”
周牧之沉默地看着林晚,看了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多谢慕容姑娘。”他抱拳行礼,“这份人情,周某记下了。”
“不必。”慕容清歌的语气依然很淡,“我出手,不是为你,是为这片沼泽的三万怨魂。他们不该被炼成血丹,不该成为某些人登临大道的踏脚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砚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苏砚胸口那枚正在缓缓隐去的白色印记上。
“你叫苏砚?”她问。
苏砚下意识点头。
“往生种与本心种共存,还能自行衍生出‘调和之光’……”慕容清歌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兴趣的光,“有意思。我慕容家藏书阁里,有关于往生一脉的记载,但从未提过这种情况。”
她上前一步,距离苏砚只有三尺。
“你愿意跟我走吗?”
苏砚愣住了。
“跟我回慕容家。”慕容清歌的声音很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的情况很特殊,我需要研究。作为交换,我可以教你如何控制体内的力量,如何不让怨气吞噬你的心智,如何……真正站起来。”
苏砚下意识看向周牧之。
周牧之也看着他,眼中神色复杂。许久,他缓缓点头。
“去吧。”周牧之说,声音有些沙哑,“慕容家是天下唯一真正研究怨气、魂魄的世家,他们的传承,比往生一脉更完整,更古老。跟着慕容姑娘,对你只有好处。”
苏砚沉默片刻,问:“师父你呢?”
“我?”周牧之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疲惫,也有一丝苏砚看不懂的深意,“我要去做一些三十年前就该做的事。去找一些三十年前就该找的人。”
他看向林晚——那个已经变成空壳的、曾经的师弟。
“而且,我得带着他。虽然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终究是我师弟。师父若还在,不会让他流落在外。”
苏砚点头,不再多问。
他转向慕容清歌,抱拳,躬身。
“弟子苏砚,愿随慕容姑娘前往慕容家。但在此之前,弟子有一事相求。”
“说。”
“弟子有个朋友,叫林晚舟,腿有旧伤,先一步进了沼泽深处。”苏砚抬起头,看着慕容清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请慕容姑娘帮忙找到他,治好他的腿。只要他的腿能好,弟子这条命,就是慕容姑娘的。”
慕容清歌看着他,看了很久。
晨光终于完全冲破浓雾,洒在这片死寂了三百年的沼泽上。金光落在水面上,落在孤岛上,落在每个人的身上。
也落在慕容清歌那双清澈的、琥珀色的眼睛里。
“好。”她轻声说,嘴角似乎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我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