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黑水卒 1-30章 .绝处窃生. 第九章 黑水泽 (第2/2页)
“啊!”
一声凄厉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尖叫在他脑海中炸开!
不是声音,是“感觉”。一股庞大的、混乱的、夹杂着无尽怨恨与不甘的记忆碎片,如决堤的洪水般冲进他的意识。
他看见一个穿着华美衣裙的女子,站在一座高楼的窗前,眺望着远方的群山。她的侧脸很美,但眼中满是忧郁。
“小姐,该服药了。”侍女端来药碗。
女子接过,一饮而尽,然后继续望着窗外:“他……还没回来吗?”
“姑爷他……前线战事吃紧,怕是……”
“三年了。”女子低声说,“说好三年就回来接我的。”
画面破碎,重组。
他看见战火,看见尸体,看见那个女子跪在一个衣衫褴褛的士兵面前,颤抖着手接过一枚染血的戒指。
“姑爷他……战死了。这是他的遗物,说是……留给小姐的。”
女子没哭。她只是接过戒指,看了很久,然后戴在手上。
“知道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又一副画面。
女子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梳妆。她打扮得很美,比出嫁那天还美。然后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楼下是街道,人来人往。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轻轻吻了吻那块红石。
“等我。”她说。
然后纵身一跃。
“不——!”
苏砚猛地抽回手,戒指“当啷”一声掉在泥里。他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膛。
往生种在疯狂跳动,像饿了三天的野兽看见了血肉盛宴。那些涌入他脑海的怨气、记忆、执念,正被它贪婪地吞噬、消化、吸收。
“这是……”苏砚盯着泥里那枚戒指,眼中满是惊悸。
记忆碎片里的女子,他认出来了。
不是脸,是那身衣服——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那衣裙的样式、纹路,他曾在爹收藏的一本残破古籍里见过。那是三百年前,大周王朝鼎盛时期,贵族女子的服饰。
而这枚戒指……
苏砚忽然想起周先生在乱葬岗说过的话。
“三百年前,大周朝南征,三万将士于此阻击南蛮十万大军,血战七日七夜,无一人退……朝廷为彰其忠烈,本欲立庙祭祀,却因朝堂党争,此事不了了之。”
三万将士。
其中有多少人,家里有妻儿在等?
这枚戒指的主人,那个战死沙场的“姑爷”,他的妻子等到最后,只等到一枚染血的戒指。然后她戴上它,从高楼跃下。
她的怨,她的执,她的不甘,随着这枚戒指沉入沼泽,在这里浸泡了三百年。
苏砚缓缓弯腰,重新捡起戒指。
这一次,他有准备了。他将意识沉入心口,用本心种那点微弱的温暖包裹住自己,然后才去“触摸”戒指里的记忆。
更多的碎片涌来。
不只是那个女子的,还有无数零散的、破碎的、属于不同人的记忆片段:士兵冲锋时的怒吼,战马倒地的悲鸣,刀剑入肉的闷响,还有临死前对远方亲人的最后思念……
三万人的怨,三万人的执,三百年沉淀,全都浓缩在这片沼泽里。
而这枚戒指,只是其中一个“引子”。
苏砚抬起头,望向沼泽深处。
浓雾未散,但他仿佛能“看见”——看见这黑水泽的每一寸淤泥下,都沉埋着白骨;每一滴黑水里,都融着血泪;每一缕雾气里,都飘荡着未散的魂。
这里不是绝地。
这里,是修炼《往生录》的,洞天福地。
“苏砚!”
林晚舟的喊声从孤岛方向传来,带着焦急:“你没事吧?我好像听到你……”
“没事。”苏砚深吸一口气,将戒指紧紧攥在掌心。红石的棱角硌进皮肉,带来细微的刺痛,也带来更清晰的、怨气的流动。
他拎起鱼,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沼泽深处。
浓雾中,似乎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很高,很瘦,穿着宽大的袍子,帽子遮住了脸。
像那天在赵家窗外,赵虎在镜子里看到的影子。
苏砚瞳孔微缩。
但他没有停留,加快脚步,回到了孤岛。
林晚舟已经生起了火,火堆不大,但足够取暖。他看见苏砚手里的鱼,眼睛一亮,但紧接着又看见苏砚苍白的脸色和满手的泥。
“你怎么了?”
“没事。”苏砚在火堆旁坐下,开始处理鱼。他的手很稳,剖腹,去鳞,穿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只是……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苏砚没回答,只是从怀里掏出那枚戒指,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头上。
暗红色的石头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
林晚舟盯着戒指,看了很久,忽然说:“这戒指……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苏砚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不是见过实物。”林晚舟皱眉,努力回忆,“是图样。在我奶奶收着的一本旧书里,有一页画着各种首饰的图样,其中就有这么一枚戒指,戒面是红石,旁边还写了一行小字……”
“什么字?”
林晚舟闭上眼睛,喃喃背诵:“‘赤心石,定情物。赠良人,生死许。’”
赤心石。
苏砚低头,看着戒指上那块暗红色的石头。
火光在石面上跳跃,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石头深处,有一点极细微的金色光点,一闪而过。
像那个女子跃下高楼前,眼中最后的光。
“生死许……”他低声重复。
鱼烤好了,散发出焦香。两人分食,谁也没再说话。
夜幕再次降临。
沼泽的夜晚比白天更冷,雾气也更浓。火堆成了孤岛上唯一的光源,在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中,倔强地燃烧着。
苏砚盘膝坐在火边,掌心摊开,那枚戒指静静躺在上面。
他在心里,对戒指里的那个女子,对那三万未归的魂,低声说:
“我会带着你们的怨,往前走。”
“直到有一天,我能站着,替你们问一句——”
“凭什么?”
夜风呜咽,如泣如诉。
像是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