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关东大旱民流离,王仙芝首举义旗 (第1/2页)
乾符二年暮秋,寒风卷地,长安宫叶飘零,深宫之内依旧丝竹喧天、嬉笑不绝,少年僖宗与田令孜斗鸡走马、蹴鞠为乐,全不知千里关东早已是人间炼狱;而宫外长街之上,虽也有酒肆歌楼装点太平,可自江淮、河北逃来的饥民沿街倒卧,官府差役只管驱赶,半分赈济也无,只把末世惨景,遮在朱门高墙之内。
自庞勋之乱平定不过年余,关东大地便遭亘古未见之大旱,自乾符二年立春至暮秋,八九个月间滴雨未落,曹、濮、郓、沂、宋、汴数州之地,田土龟裂如龟甲,禾苗尽数枯焦,昔日良田万顷,如今赤地千里,连野草都难生一株。百姓求生无路,起初还掘草根、剥树皮、采野果为食,待到山野草木吃尽,便成群结队掘取山中白土,民间唤作观音土,说食之可暂解饥馁,哪知此土入腹便腹胀如鼓,不出三五日便肠胃崩裂而死,道旁随处可见腹胀僵卧的饥民,死状惨不忍睹。
到后来,人间伦常尽毁,父子相弃、夫妻离散,更有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的惨剧,村落之中不闻鸡鸣犬吠,只闻彻夜哀嚎,白骨相枕于路,野狗啃食尸身,见人也不躲避,直把关东变成一座活地狱。
可这般惨状,地方州县官吏非但不开仓放粮、奏报灾情,反倒秉承长安田令孜之意,催缴赋税、苛捐杂税比往年更急三分。各州府县衙每日派出差役,持棍带索下乡搜刮,百姓家中但凡有半件值钱物件,尽数掳走,屋门砸烂、墙壁拆毁,稍有反抗便棍棒交加,锁拿壮丁入牢,逼得百姓走投无路,满腔怨气如积薪堆柴,只待一星火种,便要冲天而起。
且说濮州长垣县,有一私盐首领,姓王名仙芝,生得身长八尺,虎背熊腰,面紫目圆,自幼行走江湖,贩盐为生,为人仗义疏财,好打抱不平,平日里接济穷苦盐徒、流民无数,在曹濮一带盐帮、饥民之中威望极高,手下聚拢着数百名亡命盐徒,个个身手矫健,敢与官府盐巡拼命。
王仙芝眼见家乡父老饿死沟壑,官府差役如狼似虎,心中积愤早已填满胸膛,只是苦无良机,不敢轻举妄动。这一日暮风萧瑟,他带着心腹尚君长、柴存、毕师铎等十数人,躲在长垣县北的黑山密林之中,围坐一堆篝火议事,篝火上烤着几块挖来的野菜根,众人面黄肌瘦,皆是一脸愁苦。
尚君长捧着半碗野菜汤,手微微发抖,哽咽开口道:“仙芝哥,实在撑不住了!昨日我回村中看老娘,竟被差役踢打致死,家中仅剩的半袋糠饼也被抢了去,这大唐官府,是要把咱们百姓斩尽杀绝啊!”
旁边柴存一拍大腿,目眦欲裂:“君长兄弟说得是!我一家四口,如今只剩我一人,妻儿老小全饿死家中,官府还来催税,横竖是死,不如反了!当年庞勋戍卒一呼,便搅动江淮半壁江山,咱们曹濮汉子不比旁人差,何不举旗反叛,杀官放粮,搏一条活路!”
毕师铎也按刀起身,声如洪钟:“仙芝哥,你一声令下,我等盐徒数百人,愿为先锋,先取长垣县城,开仓济民,再图大计!如今各镇藩镇观望,朝廷只有田令孜弄权,无兵无将可用,正是天赐良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泣血愤言,篝火噼啪作响,映得一张张脸悲愤交加。
王仙芝手按腰间长刀,指节捏得发白,站起身来,环顾众人,沉声道:“诸位兄弟,我王仙芝贩盐二十年,见惯了官府欺压、百姓受苦,可从未如今日这般惨绝人寰!田令孜阉宦专权,卖官鬻爵,幼主昏庸嬉乐,关东赤地千里,饥民相食,官吏催税害民,这李唐江山,早已烂到根骨,气数尽了!”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林间树叶簌簌作响:“庞勋虽自刎蕲县,可他揭竿而起的志气未灭!如今朝廷贬杀功臣、克扣军饷,藩镇离心,神策军只知享乐,咱们若振臂一呼,数万饥民必蜂拥相随,取州县、杀贪官、开粮仓、免赋税,天下百姓苦唐久矣,何愁大事不成!”
尚君长率先拔刀,单膝跪地:“愿奉仙芝哥为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柴存、毕师铎与一众盐徒尽数跪地,齐声高呼:“愿奉仙芝哥为主,反唐救民,死而无悔!”
呼声震彻山林,惊起林间宿鸟无数。王仙芝见状,心中大定,当即拔出长刀,在身前青石上狠狠一劈,朗声道:“好!便定在乾符二年八月,我王仙芝于长垣县举义,自称天补平均大将军兼海内诸豪都统,传檄诸州,声讨朝廷宦官专权、官吏贪暴、赋役繁重之罪,号令天下饥民共反昏唐!”
次日,王仙芝便命人将讨唐檄文抄写百份,遣心腹分送曹、濮、郓、沂各州,檄文言辞恳切,痛陈朝廷之恶、百姓之苦,又许诺义军所到之处,开仓放粮、免除赋税、不杀良民、只诛贪官。
檄文一出,如同星火燎原,长垣、冤句、菏泽、鄄城各地饥民,早已饿得走投无路,见了义军旗号,纷纷扶老携幼前来投奔,不过十日,王仙芝麾下便聚起三万余众,青壮扛着锄头、扁担、柴刀为兵器,老弱随军呐喊,旌旗遮天蔽日,一路向濮州治所杀来。
濮州刺史薛崇,本是田令孜门下贿买的贪官,平日里只知搜刮民财,从未练过兵、守过城,听闻王仙芝数万饥民杀来,吓得魂飞魄散,急令守军紧闭四门,搬石塞门,登城死守,自己却躲在衙内后堂,抱着金银财宝瑟瑟发抖,连城头都不敢去。
王仙芝率军抵至濮州城下,见城门紧闭、城上守军列阵,当即勒马立于阵前,身披粗布战甲,手持长刀,高声向城上喝道:“城上守军弟兄听着!我等皆是关东饥民,并非作乱匪类,只为求一**路!尔等皆是本地子弟,家中父母妻儿也在挨饿受冻,何苦为薛崇这贪官卖命?若开城归降,我王仙芝秋毫无犯,还分粮与尔等养家;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休怪我刀下无情!”
城上守军本就是临时抓来的民壮与老弱兵丁,家中皆有饥苦亲人,听了王仙芝之言,军心瞬间涣散,纷纷交头接耳,手中刀枪都垂了下去。有几个守城小校本就恨透薛崇苛待,当即暗中约定,趁夜打开城门。
是夜三更,月黑风高,守城小校悄悄拨开城门闩锁,放下吊桥。王仙芝早有防备,当即命尚君长、柴存率精锐盐徒为先锋,一拥而入,城中守军不战自溃,四散奔逃,义军几乎兵不血刃,便拿下濮州城。
薛崇听闻城破,欲从后墙挖洞逃走,被毕师铎率人擒获,五花大绑押至城中县衙大堂。王仙芝端坐刺史公案之上,堂下义军将士分列两侧,声势威严。
薛崇跪地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大将军饶命!下官知罪,下官也是奉朝廷之命催税,并非本心,求大将军开恩,下官愿献出所有家财,只求活命!”
王仙芝拍案而起,厉声怒斥:“狗官!你身为一州刺史,眼见百姓饿死无数,不赈不救,反倒催税害民,打死饥民无数,今日还敢巧言狡辩!百姓活路被你断尽,你还有何颜面求活?”
薛崇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叩首出血,一句话也说不出。王仙芝不再多言,挥手喝道:“拖出去,斩于市曹,以慰关东饿死百姓!”
刀斧手应声上前,将薛崇拖至闹市斩首,百姓围观者人山人海,见贪官伏法,无不拍手称快,哭声震天,皆是感念王仙芝为民除害。王仙芝随即下令,打开州府粮仓与薛崇私宅粮仓,将粮食尽数分与城中饥民,又下令废除朝廷一切苛捐杂税,安抚百姓,整顿军纪,不许掳掠良民。
经此一事,王仙芝义军名声大噪,投奔者愈发众多,不过数日,兵马扩至五万,王仙芝留少量兵马守濮州,亲率主力挥师东进,一鼓作气攻下曹州,所过州县,官吏望风而逃,无一人敢挡义军锋芒。
濮、曹二州陷落的消息,一路快马传至长安,起初被田令孜扣压不报,只对僖宗言道:“关东小股饥民劫掠,地方官已弹压下去,陛下只管安心蹴鞠。”依旧陪着僖宗在宫中修建新球场,耗费金银无数,对关东灾情半分不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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