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一梭一脉 (第2/2页)
周老师傅听得浑身微动,几十年心里悬着的疑团,竟在这一刻,被几句话彻底点透。
他转身又走到整经架旁,看着学员们将丝线一束束扎起,排列如兵阵,忍不住再问:“整经之法,你们守的是哪一套?”
“古法整经,分牵经、绕轴、穿筘三步。”学员一边动手,一边朗声回答,“牵经要直,绕轴要紧,穿筘要齐。每寸一百二十六根,是宫制定数,从明初到明末,从未变过。我们穿筘,一根一孔,不错一位,不漏一根,筘齿多少,经线多少,完全对谱。”
“穿筘错一根呢?”
“布面起裂,纹样走形,整匹作废。”
周老师傅长长吐出一口气,眼神里再无半分傲气,只剩满心震撼。
到了午后,林家老婶子开始备料染丝。陶缸洗净,泉水入缸,板蓝根叶片按比例入缸浸泡,木勺匀速搅动,时辰、水温、节气,样样都卡得极准。
周老师傅走过去,看着缸中清浅的绿意,轻声问:“染丝不用矾?”
“古法染丝,分天然固色与矾固两法。明代衣冠用丝,忌矾伤丝,只用草木固色。”林家老婶子舀起一勺缸水,“槐花染黄用柿漆固,茜草染红用石榴皮固,板蓝染蓝用豆面固。不用化工,不添猛料,靠的是草木相生,时间入味。”
“浸染几遍?”
“春七秋九,夏六冬十二。节气不同,遍数不同,今日仲春,正好七遍浸染,七遍阴晾。”
老人彻底沉默了。
从丝到线,从经到纬,从织到染,眼前这一家人,守的不是模糊的“传统”二字,是有步骤、有数据、有口诀、有标准、有禁忌、有依据的完整古法。
一步不缺,一环不空,一脉不断。
夕阳斜照时,周老师傅走到石桌旁,看着摊开的明代古谱,看着上面一行行工整的字迹、一幅幅清晰的图样,忽然对着顾家老匠人、林家老婶子、苏家长辈、温家老者,四人深深一揖。
这一揖,沉如千斤。
“我守了一辈子残法,以为古法已死。今日才知,法未断,脉未绝,根未烂。”老人抬起头,眼眶已然泛红,“你们守住的,不只是四家族的手艺,是天下织染人都想找,却找不到的那一条正路。”
顾家老匠人连忙扶起他,缓缓摇头:
“我们不是守私藏,是守公法。
一梭一线,皆是古法;
一丝一缕,皆是文脉。
这手艺,不是我们的,是天下的。”
温家老者合上谱册,轻声道:
“梭走有径,织行有法,心正,则布正;布正,则衣冠正;衣冠正,则华夏的风骨,永远斜不了。”
晚风拂过院子,木织机静静伫立,染缸散发着草木清香,一束束蚕丝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两名学员依旧坐在机前,一梭一引,一筘一击,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他们织的,早已不是一块普通的布。
是六百年不曾断裂的规矩,
是一字一句传下来的法度,
是能原原本本复原、能实实在在传承的
华夏衣冠之根。
一梭一动,皆是传承。
一织一染,皆是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