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承古 (第2/2页)
只是最本分、最古老、最笨拙的织造。
可就是这份笨拙,最显厚重。
苏哲站在院门内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守着。他没有看织机,没有看锦面,只是望着巷口方向,把一切外来的惊扰都挡在外面。苏家世代护卫,护的从来不止是人、是院、是物,更是这一份不容打扰的古意与传承。
温书航低头对照古谱,一笔一画记录。他写得极慢,每一个字都端正清晰:
“正德年间织造法,经密一千二百单,纬捻双股,云纹起三停,缓织不赶……”
他记录的不是工序,是把几百年前的手艺,一字不落地接住。
林晓雨站在样稿旁,眼睛一眨不眨。她看的不是顾晨旭的手,也不是渐渐成形的锦面,而是那股慢慢铺开来的气场——安静、肃穆、沉稳,像祠堂里的香,静静燃着,不声不响,却让人从心底生出敬重。
林晓峰攥着手里的备用丝线,指节微微用力。他懂这门手艺的根,一梭快了,锦面就飘;一梭虚了,底子就薄;一梭心乱了,整件东西就废了。眼前这织出来的哪里是锦,是一代又一代人,沉下心、稳住气、不偷懒、不糊弄,熬出来的厚重。
顾晨旭的动作越来越顺,却依旧不快。
他能感觉到,自己不是在独自织造。
脚下的地,是几代人站过的地。
面前的机,是几代人用过的机。
手中的线,是几代人捻过的线。
眼里的谱,是几代人传下的谱。
他只是,在这一代,伸手接住了而已。
梭声轻响,一声叠着一声。
织口上,锦面一点点铺开。
底色沉稳,云纹古朴,不艳、不亮、不张扬,可越是细看,越能品出里面的分量。那是岁月磨不淡、时代盖不住的底气,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最正经的中国匠气。
顾晨旭忽然明白,真正的厚重,从来不是靠大场面堆出来的。
不是喊,不是闹,不是吹。
是:
一针一线,不欺古;
一梭一纬,不欺心;
一代一代,不欺传承。
风穿过天井,拂过老桂树,掠过古谱纸页,轻轻落在织好的锦面上。
没有声音,却像一声轻叹,一声认可,一声跨越百年的应答。
顾晨旭手腕微沉,又一梭稳稳穿出。
这一梭,接住了明代的烟火。
这一梭,续上了中断的传承。
这一梭,压下了岁月的厚重。
他没有抬头,只轻声说了一句,更像说给自己听:
“祖宗的东西,没丢。”
院子里依旧安静,只有机杼声声,慢、稳、沉、实。
可每个人心里,都轰然一声,落下了一块千钧之石。
踏实,安定,无憾。
锦面初生,古意盎然。
手艺在,根就在。
心在,魂就在。
厚重入骨,传承方远。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