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声起 (第2/2页)
一声轻微、古朴、厚重的声响,在安静的小院里缓缓散开。
那是沉寂了十八年的声音,
那是老织机等待了数百年的声音,
那是传承苏醒的声音。
一声轻响,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静静望来。
没有说话,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庄重。
顾晨旭动作缓慢而细致,调整经线张力,校正纬梭位置,检查每一个衔接部位。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却极稳,心无杂念,手不慌乱。
他不是在操作一台机器,是在与一段岁月对接。
日光慢慢移到堂屋正中,落在织机上,也落在顾晨旭的侧脸上。
他的神情专注而平和,眼底没有浮躁,只有沉静。
这一刻,他像极了历代守在这台织机前的顾家先人。
经线一根根理顺,排列整齐,不偏不斜,正如古诀所言:经正纬直。
林晓峰把养护好的丝线,轻轻递到顾晨旭手边。
“顾大哥,线好了。”
“嗯。”
顾晨旭拿起一根丝线,指尖捻住,缓缓对准经线,准备穿入第一梭。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小院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能听见风穿过巷弄的声音,能听见老桂树叶轻轻摇晃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心彻底沉定。
没有杂念,没有功利,没有喧嚣。
只有织机,只有丝线,只有古谱,只有传承。
第一根纬线,缓缓穿入经线之间。
“梭——”
一声轻而清的响,干净、古朴、有力。
纬线入位,顾晨旭轻轻打纬。
“笃。”
一声扎实的闷响,线与线紧密相合,稳如磐石。
就这一下,织机活了。
就这一下,技艺续上了。
就这一下,几代人的等待,有了落点。
顾晨旭没有停,手稳,心定,动作缓缓重复。
梭子来回,经线起伏,脚踏轻响,节奏慢慢成形。
不是急促的赶工,是沉稳的前行;
不是华丽的表演,是本分的坚守。
梭声轻响,一声声,一遍遍,在织锦巷十七号的小院里,轻轻回荡。
那声音,不吵,不闹,不张扬,
却有着穿透岁月的力量,有着直抵人心的温度。
苏哲静静站在一旁,眼神安定,守护着这来之不易的声响;
温书航飞快记录,把这重启的一刻,永久录入传承档案;
林晓峰握紧拳头,眼底泛红,这是林家等了一辈子的机杼声;
林晓雨望着织机上慢慢成形的锦面雏形,轻轻笑了,眼里有光。
顾晨旭一边织造,一边在心里,轻轻响起一段无形的声韵。
没有乐器,没有吹奏,
却清越、厚重、庄严、坦荡。
像唢呐声起,穿云入巷,
像笙音悠扬,入心入肺,
像皮影戏开场前,那一声定场的腔调,
像祖辈口中,代代相传的古老曲牌。
那是百鸟朝凤的声韵,
那是民间非遗的魂魄,
那是你们家族,几代人不曾断过的、藏在骨血里的回响。
织机梭声,与那无形的古乐,在这一刻,合二为一。
织的是云锦,守的是初心,
响的是技艺,传的是根魂。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洒满堂屋。
老织机依旧在轻轻作响,梭子来回,锦面渐生。
顾晨旭的动作,越来越稳,越来越顺,仿佛天生就该做这件事。
他停下动作,轻轻拂过刚刚织出的一小片锦面雏形。
经线平直,纬线紧实,云纹初现,古韵自生。
没有惊艳夺目,却耐看、耐品、耐得住岁月琢磨。
这,才是真正的云锦。
这,才是真正的传承。
这,才是这本书,真正的魂。
顾晨旭抬起头,看向眼前四位同心同行的人,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从今天起,织锦巷的机杼声,不会再停了。”
梭声轻应,风过古巷,
声起,心定,梦成,根存。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