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定心 (第2/2页)
顾晨旭走到堂屋中央,站在那台老织机前。
阳光恰好移到织机正中,木身被照得温润通透。那些凹槽、纹路、轴柄,每一处都是几代匠人反复摩挲出来的痕迹。他伸手,从经线轴摸到梭箱,再摸到脚踏板,动作缓慢,像是在和一位久别重逢的长辈对话。
爷爷顾守锦当年,就是站在这个位置。
再往上,顾承安年少时,也站在这里。
再往前数,数到明代的顾景山公,一样站在同一片位置上。
同一块地,同一台机,同一条血脉,同一个使命。
他忽然转身,看向在场四人。
林晓峰、林晓雨、苏哲、温书航,同时停下手里的事,安静望来。没有紧张,没有局促,只有一种自然而然的敬重。他们敬重的不是顾晨旭这个人,而是他身上扛着的那份传承。
“我昨天接了一通公司的电话。”
顾晨旭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小院都静了下来。
“他们让我回去,给职位,给薪资,给项目。在别人眼里,那是前程,是出息,是正道。”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老院、老墙、老织机,再落回四人脸上。
“我拒绝了。”
没有铺垫,没有渲染,只是一句平静的陈述。
林晓峰握紧了手里的丝线,林晓雨轻轻屏住呼吸,苏哲眼神沉稳点头,温书航扶着眼镜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们都听懂了这三个字背后,放下了什么,又扛起了什么。
“我不是放弃前途。”顾晨旭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我是回到我该站的地方。这台织机,这卷古谱,这条巷,四家族的手艺,总得有人留下来。”
“以前是爷爷守,是父辈守。现在,轮到我们。”
“织云锦,先织心。心定,线才稳;线稳,锦才有魂。从今天起,我顾晨旭,不走了。”
最后四个字,轻,却重如落锤。
风恰好在这一刻穿过天井,桂树叶沙沙一响,像是岁月应声点头。
林晓峰第一个开口,声音略哑,却格外实在:“顾大哥,你留,我们就跟到底。我林家的染坊,以后就是织锦巷的染坊,要人有人,要料有料。”
林晓雨跟着轻声却坚定:“我把所有古样都复原出来,织到哪一步,我就跟到哪一步。”
苏哲站直身体,语气如磐石:“外面所有事,我顶着。谁也别想乱咱们的节奏,谁也别想动这院、这机、这谱。”
温书航推了推眼镜,目光明亮:“我把每一页古谱都守住,数字化备份,纸质珍藏,让这门手艺,有字可依,有据可查。”
没有盟誓,没有跪拜,没有激昂。
就这么几句平实的话,在老院的日光里,定下了新一代四家族的心。
顾晨旭看着眼前四人,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卸下所有包袱、彻底定心后的轻松。前半生的迷茫、摇摆、空虚,在这一刻,全被填满。他终于明白,人这一生最踏实的时刻,不是走在别人都羡慕的路上,而是走在自己该走的路上。
“好。”
他只回了一个字。
一个字,便定了人心,定了方向,定了往后无数个日夜的坚守。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光铺满堂屋。
老织机静静立在中央,如同定海神针。丝线成排,纹样铺展,文件整齐,人心安稳。阁楼上传来温书航轻轻的键盘声,院外是织锦巷安静的烟火气,堂屋内几人各自归位,继续手上的活计。
顾晨旭拿起一根林晓雨送来的丝线,缓缓穿过一根经线。
动作不熟练,却极稳。
线一穿入,心便更定。
他知道,从这一章开始,他不再是归乡的游子,不再是请假的职员,不再是迷茫的年轻人。
他是织锦巷顾家后人,是四家族新一代掌事人,是烟火织梦人。
机杼未鸣,心已先织。
岁月悠长,前路明亮。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