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草虫鸣何悲 (第2/2页)
「且如果这个期限内,姚景茂自己撑不住,先把船烧了,那也怪不得任何人。」
话到这里,蒋干躬身一礼,复又指了指外面:「我就去门外候着,你想明白了,愿意为姚家那个大单于承担骂名,就随时喊我进来,不愿意的话,我天黑前再走————而五日内,你想明白了,也可以随时去找人,但是我要提醒你,只有今日及时答应,姚苌和他的兵还有船,才能尽量保全,晚一日都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少多少船。」
说完,转身就走。
「法师。」过了好一阵子,王亮恢复了一点清明,却又在榻上盯着那送药的和尚泪流不止。「我知道你是佛图澄厉害的弟子,政治上的算计不比我差————我现在病成这个样子,请你看在与我们都算是同乡的份上,替我计较一下————好不好?」
那名相貌寻常的和尚,也就是因为王亮得病而被姚襄回洛阳途中专门薅过来的释道安了,闻言幽幽一叹:「这件事贫僧也算不清楚,因为这里面有两个秤砣,我不知道轻重————我问你,船只很重要吗?」
「最少最少值三千甲士的命,甚至值更多。」王亮强忍着喉咙里又痛又痒,艰难做答。
「那麽景茂对景国忠心耿耿吗?有机会一定会去寻景国吗?」释道安继续来问。
「若是连景茂都不愿意寻大单于,摄头羌众便都是个笑话了。」王亮言辞愈发艰难。
「那最後就只有一个问题了。」释道安拍了拍对方的後背,放任对方咳了出来才继续问道。「王长史,放这个刘前军早几日入关,他的部众能造成你们最核心六千精锐的阵亡吗?」
王亮闻言彻底醒悟,或者说其实刚刚蒋干说的时候他就已经醒悟,只是需要这麽一个信得过的聪明人给他说清楚而已。
而真说清楚了,却还是那麽令人痛苦。
果然,其人闻言面目扭曲,涕泪交加,忽然又剧烈咳嗽,咳嗽了好久,方才收住,复又拽着释道安的胳膊,几乎是恳求一般奋力来问:「法师,法师,你给我说实话,我们大单于果然没有天命吗?」
他或许有天命,可我怎麽知道?!
释道安见惯了风雨,真心懂政治的,当然晓得天命是要靠兵强马壮人心制度等等一系列复杂事物所构建的,谁也说不好。可问题在於,作为一个和尚,安抚人心却是他的基本工作,必要时当然可以说谎,尤其是对方还是个病人,说不得还会死,那就更需要安慰了。
「贫道说实话。」
一念至此,释道安勉力相对。「我当日听我师说过,姚家是有王气的,但是未必应在老单于和大单于身上————我怀疑是景茂,或者是更下一代。」
王亮闻得此言,双目明显一亮,脸上的鼻涕都不再冒了。
而释道安则低声打着补丁:「王长史,你应该晓得,这话贫道没法说,尤其是老单于和大单于当面的时候,更没法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王亮心中狂呼,却似乎因为绝望与病况选择了第一时间相信这个他平时绝对不会相信的命数说法。
随即,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但这一次,咳完之後,其人主动拿被子抹了脸,然後气喘吁吁做出了请求:「请法师念在摄头羌众都是你乡人的面子上,替我走一趟荧阳,答应刘前军,并与景、景茂做联络,说明情势————後面榻上小匣子里,有当初大单于做平北将军时刻下的长史官印。」
释道安没有理由拒绝,他本就要去接触南面朝廷的重要人物,唯独到底都是常山那边出来的,其人取了官印後忍不住提醒:「王长史,你要好好养病,若是五日内死了,那就弄巧成拙了。」
「我拼了命也要活够五日。」王亮说了一个明显的病句。
释道安哀叹一声,转身出去了,而人一走,病榻上的王亮便咬住了被子,重新落泪,稍作冷静,他便如何不晓得,释道安是在安慰他呢?
另一边,和尚外交非常有效果,释道安当晚便於荧阳城内见到了已经休息充分,神采奕奕的刘乘。
撑走那些幕属、门下少年的刘阿乘私下听完对面和尚的讲述,却既没有因为自己逼淩一个病人成功而沾沾自喜,也没有因为终於见到了常态介入政治的北派僧人而且是传说中佛图澄弟子而好奇,反而看着那个官印莫名出神————他忽然想到了王猛和慕容垂,金刀计,金刀计,怪不得此计根本没法破————假设,假设释道安是自己收买的人,然後盗了官印出来,可已经挨了一顿打,饿了两顿饭的姚苌难道敢不信?
也不知道王猛此番有没有跟过来?慕容垂又在做什麽?
此番入汜水关,又要与多少英雄豪杰再会?自己在其中还是第六十三吗?
我是擅长盗印的分割线初,佛图澄与弟子释道安语:「氐羌皆有王气,然皆不应其老主,或有後化。」时道安修法不足,不以为然,後经丧乱,渐有所成,思及先师诸类言语,颇多应之,乃以为然。至永和末,其携僧众百余人避祸邙山,复见姚襄兄弟,依然不得王气,心大愕然。後襄以使诣太祖,终大悟,遂不再与人论气。
一《搜神後记》.齐陶潜增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