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镜水 (第1/2页)
两轮流觞曲水之後,大多数人都已经开始放肆起来。
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袒胸露乳,相与枕藉————刘阿乘坐在那里,亲眼看到不下三只木屐从身前流水中飘过去,然後被守在最下面的吴复生捞起来放在一边。
这位可比刘阿乘务实多了,就是罚酒、捞东西,还主动捧着落到最後的大觞送到最上面王羲之那里,反正不多说一个字,省的被人家当世文宗笑话。
当然,这气氛还是不够,还不足以让所有人尽兴。
於是,虽然已经有相当多的人醉意熏熏,却还是开始了预定好的环节,乃是换了新筋,重头而下,无论是否停筋,都只作停筋来饮来放,有野趣者且之前尚无停筋者可自咏短句,然後所有人一起回身取纸笔来做正诗。
王羲之当先,先做了咏诵:「代谢鳞次,忽然以周。欣此暮春,和气载柔。
咏彼舞雩,异世同流。乃携齐契,散怀一丘。」
这明显是临时兴起。
待到流飘尽,最後几位未曾得到机会的也都取饮过後,其人便带头回身来作正诗,竟是取了大纸,转身就在身後台子上悬笔不停起来。
见此形状,众人纷纷仿效,而之前无论能不能一时做得,此轮之下,最起码那些名士中素有名声的,全都提笔有物。就连旁边王玄之、王凝之兄弟竟然也都又写了正经五言,却只四句,不敢多写。
看到这里,好不容易靠着三分醉意弄了一篇二流诗歌然後并不准备再抄的刘阿乘哪里还不晓得,若说之前两轮流筋曲水,只有极少数人是提前准备,很多人确实只是匆匆来做,所以有人成有人错,颇有趣味,那麽此时这正经五言诗篇,却是大家普遍性早有准备的。
尤其是那些门第稍微高的,或者名士中有名头的,根本丢不起这个脸。
王羲之父子三人如此,王述父子二人如此,谢安兄弟如此,什麽孙氏叔侄、
许氏父子、袁峤之、王彬之、庾蕴,包括高柔、虞说,还有几个和尚,甚至杜明师都有诗。
就连郗惜都从容写下了一篇五言,郗超也写了一篇四言。
刘阿乘还把郗超的四言拿过来看了一下,竟然意外的不错。
所谓:「昔在总角,有怀大方。虽乏超诣,性不比常。奇趣感心,虚飙流芳。始自践迹,遂登慧场。」
虽然依然是脱不了佛家道家那些言语,但最起码还是很合乎这厮锐气的一老子就是神童,之前年纪小,上不了场,现在来了,你们以後都给我小心点。
於是不由低声来问:「这是临时写的,还是之前准备的?」
郗超略显无语的瞥了对方一眼,没有说话。
刘阿乘会意,只能点头称赞:「挺好,挺好。」
很快,随着几句挺好,那些之前一直紧绷着的名士们终於一气写完他们准备好的正经集会之诗,然後再无人有所顾忌,几乎是在片刻之间,回廊这里立即又开始欢声笑语,且比之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众人纷纷抛下座位,相互品评阅读,孙绰、许询那里最是热闹,大家都在请他们俩位做点评,孙绰尖刻却多有妙语,许询平素却能给人留面子,总体上来说,还是相互吹捧为上。当然,谢安兄弟、王述父子以及郗惜、郗超这边也有不少人主动过来做吹捧的。
吹捧完了就喝酒,喝得满脸通红,然後继续四下游走。
刘阿乘也在四下游走,他试图找到一篇最起码印象比郗超那个更深刻的诗,却始终没有寻到。
而几乎是理所当然,他的注意力最终被最上方的王羲之给吸引住了。
王羲之那里人不少,但也不多,而且很安静,原因再简单不过,他竟然还在写,而且是左手持筋,右手悬腕,笔走如行云似流水,写了一气,便转头喝一气,然後继续来写。
刘阿乘好奇探过头去,见到那张大纸上密密麻麻全都是字,先吓了一大跳,以为这位已经开始写什麽文章了,仔细去看,才发现只是一首长诗。
是真的长诗。
其余人的诗,有四句的,有八句的,而这位已经写了二三十句,换了第二张纸,竟然还在不停来写,一边喝一边来写,中间还有停顿思索与直接划掉错字重写————但总体而言,借用这诗的开头两句,所谓「悠悠大象运,轮转无停际」的气势还是有的。
刘阿乘看的眼睛发热,这要是拿回去,每两句截出来,岂不是能弄个几十份传家宝?
还都不重样的。
而且诗意外的挺不错的,刘阿乘读着读着就发觉了,其中很多字句竟然有些影影绰绰的对应上了。
什麽「仰望碧天际,俯磐绿水滨」;什麽「虽无丝与竹,玄泉有清声」。
才看到这里,刘阿乘就已经被挤了出去。
因为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王羲之的异动,全都涌了过来,那王述伸手一扒拉,刘阿乘也只能让开位置,只帮助郗超扶着郗惜立定,这才在缝隙中寻到一个空间继续来看。
随着「言立同不朽,河清非所俟」这句话落下,王羲之足足五十多句、二十多联的兰亭长诗终於写完,其人直接掷笔,长呼了一口气,然後瘫坐下来。
惊得王玄之、王凝之赶紧扶着他到旁边台地旁坐下。
孙绰、许询、谢安、郗惜等人依次看过後,各自无声,王述也只沉默捻须。
这倒是能理解,都是写五言的玄言,你们几个加一起都没人家王羲之一个人写的多,那高低也自然立下。
果然,片刻後,大约几位主要名士都象徵性看过了此诗,午後阳光之下,孙绰忽然光着脚跑到了最上方的回廊曲水的源头点,然後披着上衣伸出一个膀子来,大声下了定论:「诸君,诸君,今日镜湖之公禊、兰亭之私禊已经极盛了!
而王江州此诗也已经可以定篇章了,咱们都不要再作诗了,让几个少年帮着收起这些诗,就以王江州此诗盖此会!咱们大人再饮一阵,然後登船扔掉花环,便各自回家————切莫盛极而衰!切莫盛极而衰!」
说到最後,几乎已经是嘶吼。
周遭名士,纷纷赞同,几个还没有写出来的,也都撕了纸张,将笔墨投入流水,转身倒酒来喝。
这下子,几乎所有成年人都开始彻底放浪形骸,殊无礼节,老少杂坐,仇怨互枕,左脚踏入曲水中,右脚蹬在人脸,侧身与旧交共饮,转起与新识举杯。
诚如斯人所言,只论此间今日之会,已经盛极了。
跟这些人似乎有些格格不入的刘阿乘带着吴复生这几个人按照命令在那里收拾众人诗作,这可是个力气活,谁的诗被谁压住,谁的纸张被打湿只剩两句,谁的诗需要重新晾晒,谁又写到後来没了墨,只剩一点字形。
偏偏这群老爷们彻底放开,根本不再理会,不愿意补的有,想不起来自己写的啥的有。
然後还要按照准备好的表格名单做统计,谁几首诗,谁罚了多少酒。
值得一提的是,连郗超不知什麽时候都站起身来,协助这个工作。
就这样,折腾了大约两三刻钟才尽量凑齐了,然後几个人一起捧上去交给王羲之————王羲之此时已经卧倒在最上首,醉意也有了四五分,正捧着大觞在与王坦之说着什麽,此时见到所有诗来,才努力挣紮起身,便在台上垫着隐囊来看。
看一首,微微领首;再看一首,复又摇头;转过来看到刘阿乘的表格,赶紧来看;瞅到其中庾蕴一行後面某人用不咋地的字写了「因无墨而字迹草率不识,庾公亦忘怀」後乾脆大笑起来,连忙便要庾蕴的诗。
找到以後,其人稍微瞥了几眼,便拎起旁边的笔,直接替对方补上了那当场遗失的两句诗—一正是「仰怀虚舟说,俯叹世上宾」,然後又连着後面两句「朝荣虽云乐,夕毙理自回」反覆读了两遍。
才继续去看剩下的诗。
当他看到「三春陶和气,万物齐一欢」,忍不住大笑;看到「神散宇宙内,形浪濠梁津」时,忍不住喟然;看到「虽乏超诣,性不比常」时忍不住拿手无奈去点就在自己身前的妻侄;看到「为有源头活水来」时,复又忍不住啧啧摇头。
然後手一乱,重新翻到自己帮忙补上的那首诗,却又不忍再度来读,只是捏着这诗连声喟然:「俯仰之间,俯仰之间,朝荣夕毙,朝荣夕毙。」
这还不算,其人手持此诗,目光扫过身前聚集起来的几位最年轻的少年,又看了眼西面虽然还称不上夕阳却已经微微发黄的太阳,最後扫过身下回廊内的众人百态,明显有所感,竟然当场眼圈一红,只强压声音与身前几个少年来说:「孙兴公这厮,说什麽切莫盛极而衰,切莫盛极而衰,可天道至理在此,既然咱们今日已经极盛,又怎麽可能不衰呢?」
这里面最年长的王坦之便要言语,却忽然觉得身後一股力量传来,一个趔超後回头,却见刘阿乘在他侧後方的石台前面色如常来立,仿佛没有注意到人家王江州动情忘怀一般,只指着那边剩余诗篇纸堆认真提醒:「江州,凡六十三人,作诗者四十七人,得诗六十五首,全在这里了。」
王羲之点点头,站起身来,将自己看的那一摞纸也拿过去,放在一起,四下一看,正有一张崭新的大纸摆在身前,笔墨俱备,其人几乎本能抓起笔来,然後不假思索,直接在右侧上方落下七个半字:
永和六年,岁在庚————
然後忽然醒悟,立即擡头来问几人:「今岁是何干支?」
刘阿乘脱口而对:「庚戌。」
王羲之点了下头,就在字上叠加了「戌」字,随即又从容添墨,重新写下「暮春之初」,便下笔如泉涌而龙飞起来。
中间写到有崇山峻岭,明显是思路快於下笔,竟然忘了崇山二字,复又在一侧补上。
再往後,穿越者只在一侧默念,除了零星之外,几乎字字能对,眼看着对方写到「放浪形骸之外」,再加一个「虽」字,而纸张已尽,根本不用嘱咐,只是擡笔起来,刘阿乘直接动手将写满字的大纸往自己这边一拖,而王坦之、郗超两人则早已经铺上一张新纸。
这个时候,王羲之明显已经情绪涌动,却直接转身来取筋满饮,然後再回头来写,复又将前面一张的「外寄所托」的「外」字直接重描为「因」字,换到後一张纸时,更是时时勾涂。
写到「於今所欣」时,其人站起身来,茫然若思,复又提笔直接在原字上改为「向之所欣」;写到「死生亦大矣」之後,直接便是「岂不哀哉」,却又迟疑不定。
刘阿乘本不想说话,但看到对方摇晃许久,终於忍不住插嘴:「江州,今日之事,盛极而衰,只言哀」不免失之於偏颇,当是痛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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