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桥上无昼夜 (第2/2页)
这方案没人试过。
准确地说,没人敢想过。
把一整块大陆级冰盖当作仪器去调时间,听起来就像一群人在暴风雪里给宇宙拧螺丝。
但它真的开始起效了。
第七隧道冰壁上的光纹从杂乱变得规整,像一群正在找门的手指忽然摸到了假的门缝,集体停住了。
押送车的警报声逐渐下降。
队长瘫在座位上,满头是汗。
文祥胜却还盯着窗外。
他没放松。
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真正可怕的东西,往往第一次不会用力。
它会先记住你。
车队被拖回总部时,明文瑞亲自去了隔离区。
他一进门就看见文祥胜坐在椅子上,手腕上终于扣了限制环,脸色白得厉害,但眼睛很亮。
亮得让人不舒服。
明文瑞站在他对面,盯了他十几秒。
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下?
文祥胜摇头。
我不知道会在今天,也不知道会在南极。
但我知道桥这种东西,一旦开始“吃”你,就不会只吃一扇门。
明文瑞沉着脸。
你为什么懂这些?
文祥胜看着他,忽然笑了。
因为我被关着的时候,没人跟我说话。
没人说话,人就只能跟墙说。跟影子说。跟自己说。
说久了,有些看不见的东西就会回你一句。
这回答听着像疯话。
可明文瑞不觉得他疯。
疯的人说不出这么准的判断。
明文瑞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第一次把语气放平。
行。那你告诉我,刚才那东西是什么。第三文明的探针?还是第四文明的桥裂缝余波?
文祥胜沉默了一会儿。
都不像。
他慢慢说道。
更像是桥本身在学会“绕开端口”。
这句话让明文瑞后背一冷。
桥本身?
你是说桥有意识?
文祥胜摇头。
不是意识。是偏好。
河水没有意识,但它会记住哪条路更容易冲开。
你们这几天拼命用对冲器堵主桥口,在桥看来,就像有人在河中间筑坝。它不一定撞坝,它也可以改道。
明文瑞忽然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
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情况。
如果敌人是第三文明,他还能按战争去想。
如果“敌人”是桥的物理偏好,那就不是谁打谁的问题了。
那是环境开始反噬文明。
他停下来,看向文祥胜。
你想要什么?
文祥胜抬眼。
这才是谈话。
他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准备好的事。
第一,我参与桥总部核心会议。
第二,我要见梁永慷。
第三,我的对冲器股份收益不能冻结,照常进入桥危机专项池,但署名保留。
明文瑞差点气笑。
你一个囚犯,还惦记股份署名?
文祥胜看着他。
你以为我在惦记钱?
他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很低。
我是在给自己留一块墓碑。
等以后有人翻账本,至少知道这个时代不是只有英雄,也有把自己卖掉换时间的人。
明文瑞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讨厌这个人了。
还是想揍。
但不讨厌。
当晚,桥总部第一次出现了真正意义上的争吵。
不是技术争论,是路线争论。
一派主张立刻扩大错时计划,把全部分桥口纳入时间噪声网络,哪怕牺牲更多能源。
另一派主张缩线防守,放弃边缘区,把资源集中在主桥口和人口核心区。
两边吵到最后,几乎要动手。
明文瑞一拳砸在桌上,桌面裂了条缝。
都闭嘴!
全场安静。
他喘了口气,声音比刚才更低。
你们以为现在在选对错?
不是。现在是在选哪种死法更慢。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明文瑞转头,看向梁永慷和文祥胜。
一个是学者,一个是囚犯。
现在最清醒的偏偏是这两个人。
梁永慷先开口。
扩大错时计划,能拖时间,但拖不久。
缩线防守,能保核心,但会丢掉信息。
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能量,是认知。我们不知道第三文明在哪一层接桥,不知道第四文明的裂缝是不是在假消失,不知道桥复刻到底在什么条件下触发。只靠守,迟早守成盲人。
文祥胜接着说了一句更难听的。
而盲人最喜欢把墙刷白,假装自己住的地方很安全。
几个代表脸色一下变了。
明文瑞却点了头。
说方案。
梁永慷深吸一口气,在投影上拉出一张新的图。
三点锚定。
主桥口、南极冰层、旧东方明珠信息中枢。
众人一愣。
新粤城?
为什么是那?
梁永慷看向文祥胜。
文祥胜替他回答。
因为那地方最像一座“会说话的城”。
信息流密,地下链条多,合法和非法的系统叠在一起。
桥如果要学人类怎么绕规则,它最先会沿着那种地方爬。
这话一出口,很多人不舒服。
可没人能反驳。
新粤城就是这样。
漂亮、复杂、效率高、灰色地带深得像海沟。
它确实最像文明的真实切面。
梁永慷继续说。
我们在三点同时建立时钟锚,做一个非对称错时网络。主桥口负责扰动,南极冰层负责吸收,新粤城负责监听。不是监听敌人,是监听桥层本身的“选择”。
一名代表终于抓住重点。
你要拿一座城市做探针?
梁永慷点头。
对。
那城里还有几百万平民!
梁永慷沉默了两秒,声音很轻。
所以这方案才要在这里说,而不是我自己决定。
会议室再次陷入长久的寂静。
每个人都明白,这不是技术题了。
这是他们最不想碰的那道题——谁来做牺牲品。
文祥胜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看,归零时代来了。
所有人都讨厌华伦桑,最后却还是要学他做选择。
明文瑞猛地抬头,眼睛里火一下窜起来。
别在这装先知!
文祥胜看着他,眼神没躲。
我不是先知。
我是过来人。
这句话落地,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谁都没再接。
凌晨两点,会议终于有了决定。
新粤城进入一级静默。
不撤城,但分层疏散。
时钟锚先落在信息中枢和海上能源环,民居区最后接入。
文祥胜以特殊顾问身份参与桥层监听组,全程受限。
陆语柔加入残痕判读组,优先读取高老黑色文件剩余片段。
野草——
念到这个名字时,明文瑞停了一下。
他看了眼门口靠着墙打瞌睡的野草。
野草其实早醒了,只是装睡。
明文瑞忍不住笑骂了一句。
你小子别装了。
野草睁眼,站直,先看了眼旁边的陆语柔,确认她没事,才问:我干嘛?
明文瑞盯着他。
你去新粤城。
野草愣住了。
我?我去干嘛?
明文瑞把新粤城的锚点图推到他面前。
你是液化分子级。桥层擦边的时候,最先出问题的是流体界面。海水、冷凝、管网、血液。
我们需要一个能“摸到水里时间差”的人。
野草听得头大。
说人话。
梁永慷在屏幕那头难得笑了一下。
说人话就是——
这次可能只有你,能先一步发现门从哪里长出来。
野草张了张嘴,半天没吭声。
他不是怕死。
他是突然想起了高老临死前按在他头上的那只手。
那时候高老说,活着就好。
现在他终于懂了。
活着不是躲过去。
活着是下一次还轮得到你上。
他挠了挠头,转头看陆语柔。
语柔没说别的,只说了一句:我跟你一起去。
野草刚想逞强说不用,陆语柔已经先瞪了他一眼。
你闭嘴。
这次你敢不辞而别,我真扭断你脖子。
会议室里几个人憋不住笑了。
压了一整天的气氛,终于裂开一道缝。
连明文瑞都轻轻呼出一口气。
散会前,梁永慷忽然叫住了所有人。
等等。
他在屏幕上调出一张最新的深空图谱,是2号地球天文组刚回传的观测结果。
图上有一片异常暗区,像夜空里被谁用手抹掉了一块。
这不是普通遮蔽。梁永慷声音慢下来,我们用多波段看过,那里不是“没有光”,是“光到了那里以后被改了频率”。
有人听不懂:什么意思?
梁永慷看着那片暗区,眼神复杂。
意思是,第三文明可能根本不在找路过来。
他停了停,缓缓说道。
他们可能在改我们看宇宙的方式。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这比舰队压境更可怕。
舰队来了,你至少知道那是敌人。
可如果对方先改了你的观测,再改你的判断,再改你对“真实”的定义,那战争在开打前就已经输了半场。
明文瑞盯着那片暗区,忽然想起高老那句遗言里最扎心的一句。
活着比我重要。
他以前总觉得那是老人临死前的柔软。
现在才明白,那其实是最硬的一句话。
因为活着,才有资格继续改。
改门,改路,改错。
他伸手关掉投影,转身往外走。
去哪?有人问。
明文瑞头也没回。
去新粤城。
既然桥开始学会绕路,那我们就去它最喜欢绕的地方等它。
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
还有,给文祥胜单独开一间办公室。
众人一怔。
明文瑞淡淡补了一句。
门别太厚。
我还得随时进去骂他。
这下连文祥胜都笑了。
清晨四点,新粤城上空起了雾。
不是天气预报里的雾,是从海面慢慢升上来的银灰色薄层,贴着楼群走,像一群没有脚的人在街道上试探。
野草站在飞行器边缘,低头看着那些雾,后背有点发凉。
他把手伸进雾里,指尖瞬间液化,又瞬间恢复。
他皱起眉。
不对。
语柔问:怎么了?
野草抬头,脸色很难看。
这雾里有“时间味”。
语柔愣了一下,没听懂。
野草盯着楼群之间那一缕缕银雾,声音压得很低。
像昨天南极冰层里的那种感觉。
只是更轻,更散。
它不是来撞门的……
他喉结动了动,看着雾沿着城市的排水管线、通风井、光缆沟渠一点点往里钻。
它是在找这座城最容易进去的地方。
远处,新粤信息中枢的塔顶警灯突然同时亮起。
桥总部频道里传来一串急促通报。
新粤城一号锚点相位偏移!
二号锚点同步失败!
海上能源环检测到未知低频脉冲!
明文瑞的声音立刻切进频道,像一把压住所有杂音的刀。
全员就位。
第一个回合开始了。
野草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
飞行器下方,整座城市在银雾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光,像刚睡醒,又像正准备睁眼。
归零时代的第二个夜晚,终于真正降临。
而他们第一次清楚地知道——
这一次要来的,可能不是某个文明的军队。
而是一种比军队更难对付的东西。
它没有旗帜,没有语言,没有仇恨。
它只会沿着最省力的路,穿过你所有自以为牢固的边界。
像水。
像桥。
像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