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我害死了一个人 (第2/2页)
「队长,有个小孩来领水,他才十岁。」
「他冲上来咬我,他像疯狗一样咬穿了我的胳膊。」
苗世安的嗓音彻底哑了。
「他嘴里都是血,我的血。」
「他骂我......他说,炸死他妈的炸弹,就是从我带来的这种机器里掉下来的,因为我的衣服太乾净了,我的机器太先进了。」
「队长......我在他们眼里,跟扔炸弹的飞行员,是一样的人。」
陈拙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觉得脖子酸痛,夹着听筒的左边肩膀微微一松。
「啪。」
一声闷响。
那本被他用手指夹着的武侠掉在了走廊的地上。
书页翻开,朝下扣着。
封面上那个拿着剑的侠客被压在了粗糙的地面上。
陈拙没有低头去捡。
他慢慢地抬起右手,握住了电话的听筒,听筒在手里有些发滑,全是冷汗。
「我是不是来添乱的?」
苗世安在那头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种彻底的迷茫和自我怀疑。
「我以为按规矩来就行......我以为给了乾净的水就行。」
「我带来的东西是不是全错了?队长......我是不是,把事情搞砸了?」
电话两端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只有电离层的沙沙声,和那台发电机沉闷的轰鸣,一阵一阵地撞击着陈拙的耳膜。
陈拙张了张嘴。
嗓子里干得发紧。
他想说点什麽。
但他发现,自己两辈子加起来的经验,在这一刻全都没用了。
他没见过炸弹,没见过人上吊,更没见过一个干岁的孩子满嘴是血地咬人。
他只是一个在和平年代长大的普通人。
他能给出的最高级别的安慰,也就是考试考砸了没关系,或者被老师骂了无所谓。
但现在,电话那头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和一个三观正在被碾碎的十六岁少年。
陈拙拿着听筒,转过身,背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一排老旧的白炽灯管。
足足过了半分钟。
他终於开口了。
声音没有平时那种笃定,甚至有些发涩,有些结巴。
「世安。」
陈拙放慢了语速,像是在试探着一块随时会裂开的薄冰。
「你先,喘口气。」
听筒那边传来一声明显的倒气声。
陈拙皱着眉头,一边在脑子里拼凑着词句,一边磕磕绊绊地往下说。
「那个男人......他家人的死,是因为打仗,是因为炸弹。」
陈拙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这句话的逻辑。
「你只是......你只是给了一个电话。」
「你没做错什麽。」
陈拙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试图把这句话砸进苗世安的脑子里。
「你别把炸弹的帐,往自己头上算。」
苗世安在那头没有说话。
「那个咬你的小孩..
」
陈拙觉得有点无力,他叹了口气。
「他才十岁啊。」
陈拙的声音放得很轻。
「他刚没了妈妈,他太害怕了。」
「人在绝望的时候,是分不清的,他看见你衣服乾净,他看你过得比他好,他就恨你...
」
「这不怪他。」
陈拙慢慢地说。
「但这更不怪你,你别去钻这个牛角尖。」
陈拙知道,这些话其实也很苍白。
但他必须说,他得先把那个死人的责任,从苗世安的背上卸下来。
不然他怕苗世安想不开。
「可是......我搞砸了啊。」
苗世安的声音依然空洞,像是在一个没有底的黑洞里打转。
「我以为排队就能喝上水......我以为有电话就能报平安。」
「我的规矩没用,什麽都没用。」
陈拙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了紧。
不能再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聊了。
跟一个在战区面对生死的人聊谁对谁错,聊规矩有没有用,没有任何意义。
陈拙的大脑开始疯狂地运转。
他需要寻找一个具体的抓手,一个能用手摸得着、能用眼睛看得见的东西,把苗世安从那个虚无的半空中拽下来。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听筒里的背景音。
除了风声,就是那个节奏稳定的机械声。
「世安。」
陈拙突然换了个话题。
「嗯?」
「我听见你那边.....一直有个特别大的动静。」
陈拙盯着走廊尽头那扇透着光的窗户。
「轰隆隆的,那是什麽?」
苗世安愣了一下。
大概过了三四秒。
「是发电机。」
苗世安的声音稍微有了一点焦点。
「带抽水泵的重型柴油发电机。」
「它现在还在转吗?」陈拙问。
「在转。」
「好。」
陈拙点了点头,虽然对方看不见,他深吸了一口气。
「世安,听我说。」
陈拙的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小心翼翼的安抚,他找回了一点平时在集训队里,带着大家解题时的状态。
务实,直接。
「咱们不管什麽规矩了,好不好?」
「你画的排队线没用,就不要线了,带来的东西没用,就收起来。」
陈拙看着地上那本武侠。
「那些东西救不了命。」
「你别去想那些了。」
陈拙的声音无比清晰,顺着电话线,一点点敲进苗世安的耳朵里。
「你就盯着那台发电机。」
「那个咬你的孩子,他明天还要喝水,对不对?」
听筒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对。」
「那就去弄懂那台机器。」
陈拙用一种极其简单、没有任何修饰的逻辑,给苗世安下达了指令。
「发电机要是坏了,你就去修。」
「只要机器还在响,只要水管里有水流出来,哪怕他们不讲规矩,哪怕他们「但他们喝了水就能活命,对不对?」
「别想那麽多了,好吗?」
陈拙的语气最後落在一个极其温和的请求上。
「就当自己是个修水泵的就行了,别的全扔掉。」
漫长的沉默。
这次的沉默里,没有了刚才那种让人窒息的恐慌和自我怀疑。
柴油发电机的声音顺着卫星信号,清晰地传进陈拙的耳朵里。
那种机械咬合的,轰隆隆的声音,在此刻竟然显得无比踏实。
没有善恶。
没有对错。
只有齿轮的咬合,和活下去的本能。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发电机...
」
苗世安的声音终於恢复了一丝平稳,虽然很轻,但不再发抖了。
「油路堵了,有点漏油。」
「嗯。」
陈拙应了一声。
「我去修。」
「好。」
陈拙说。
「保证自己的安全,活着回来。」
「队长。」
「我在。」
「嗯。」
「嘟嘟嘟—
电话被切断了,忙音在走廊里单调地响着。
陈拙没有立刻放下听筒。
他就保持着那个靠在墙上的姿势,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明晃晃的阳光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陈拙慢慢把听筒挂回座机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那杯豆浆。
一多半全在刚刚打电话的时候挤到地上了。
剩下的豆浆已经凉透了。
他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本武侠,用手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
他突然觉得,书里写的那些快意恩仇,拯救苍生,幼稚得根本没法看。
真实的世界里,哪有什麽大侠。
活下去的希望,原来就悬在一台漏油的柴油发电机上。
陈拙端着凉透的豆浆,拿着书,慢慢走回了215宿舍。
他把书扔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窗外,知了的叫声终於连成了一片,喧闹,又充满生机。
陈拙看着桌子上的光影,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