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幸福的事 (第2/2页)
听筒里传来一阵短促的呼吸声。
「陈拙。」
周凯。
相比於王话少的咋咋呼呼,周凯的声音听起来要沉稳得多,但即便隔着几百公里的电话线,陈拙依然能隐隐听出他声音里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乏。「听这动静,好像被压榨得不轻啊。」
陈拙开口道。
「还行,还有口气在。」
周凯在那头苦笑了一声。
「就是感觉脑子有点转不动了,这里的进度太快,知识点的密度和以前在省里集训的时候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卡在哪儿了?」
陈拙问得很直接。
他了解周凯,骨子里有股傲气,绝对不是那种会为了几道繁琐的计算题就随便抱怨的人。
能让他觉得脑子转不动的,绝对是遇到了某种思维模式上的死结。
周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脑子里重新组织那些杂乱的公式。
「就是话少刚才说的那个等离子体模型,教练让我们处理一个处於复杂电磁场中的连续流体边界问题,他们要求我们不仅要写出完整的偏微分方程组,还要在几个极其不规则的边界条件下,求出近似的解析解。」
周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挫败感。
「陈拙,我不怕计算量大,再复杂的积分我都能慢慢推,可是那个连续性的模型一旦铺开,边界条件稍微一变,整个方程的走向就完全不可控了。」他叹了口气。
「我今天下午在那儿推了四个小时,写了六张草稿纸,我越想把它求得精确,那些连续的变量就缠得我越紧,就像....就像是在一团乱麻里找线头,越扯越死。」
走廊里的声控灯因为两人长时间没出声,啪地一下灭了。
陈拙站在黑暗里,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周凯路带沉重的呼吸声。
「周凯。」
陈拙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在省队集训的时候,王教授让我们用那些破烂零件搭那个光控报警装置?」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记得。」
「那时候,我们一开始都在想怎麽算出最完美的理论电压,怎麽把电阻的误差降到零。」
陈拙不紧不慢地说着。
「但最後发现,现实里的零件根本不支持那种完美的连续性理论,所以我们砍掉了冗余,直接用最粗暴的机械闭合来掐断时间。」周凯没有说话,在静静地听着。
「你现在遇到的问题,和那个时候是一样的。」
陈拙仰起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隐隐约约的水渍印子。
「那些国家队的教练让你们去求解析解,是为了考验你们对连续性数学工具的掌握程度,是在逼你们的极限,但如果你真的只是为了在考场上把这道题解出来,拿到分数,你完全没必要去解开那个死结。」
「不解开怎麽算?」
周凯的声音里透着疑惑。
「既然连续的变量缠得你透不过气,那就把它们切断。」
陈拙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句常识。
「别去管流体在每一个无穷小时间段里的连续变化,你试着建立一个离散的网格,把那个不规则的边界,用有限个离散的节点来替代。」他在黑暗中伸出手指,虚空画了几个点。
「然後,把那些复杂的偏微分方程,退化成相邻网格点之间的差分方程,用代数的矩阵去解它。」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只剩下电流细微的沙沙声。
「差分方程.....离散网格....」
周凯在那边喃喃自语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脑子里疯狂地进行着某种转换。「对。」
陈拙继续说道。
「它得不到一个可以用漂亮函数表达的解析解,它只能得到一堆近似的数据。」
他笑了笑。
「但这堆数据,足够让你在一张竞赛卷子上站住脚,拿到你该拿的分数,更重要的是,它能把你从那个越缠越紧的连续性泥潭里拔出来,考试就是考试,别把它当成科研。」
电话那头传来周凯深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我明白了。」
原本那种沉重和疲惫,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某种突然贯通的思路给冲散了不少。
「陈拙,你是不是...….在这边也遇到类似的问题了?」
周凯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
「你怎麽会对离散化想得这麽透?」
陈拙看着走廊尽头那扇黑漆漆的窗户。
这几天在图书馆看过的那些老旧文献,那些数学家们为了证明一个定理而写下的几十页连续性推导,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没有。」
陈拙语气温润平淡。
「只是这几天在图书馆看书,觉得以前的一些方法太笨重了,你们在那边拚死拚活,我在这边只能研究怎麽偷懒,毕竟天太热了,多动脑子容易出汗。」「你这家伙.」
周凯在电话那头也笑了一声,紧绷的神经明显放松了下来。
「行了,我不跟你多说了,趁着现在有思路,我得回去把下午那几张废纸重新推一遍,话少,你还有钱没?没钱赶紧挂了。」「哎哎哎,别挂别挂!和归还没说呢!」
一阵杂音过後。
听筒里的声音变了。
没有王话少的吵闹,也没有周凯那种思维运转时的压迫感。
只有一种平稳的听不出什麽情绪起伏的呼吸声。
「队长。」
和归的声音很闷,字咬得很死。
「嗯,是我。」
陈拙应了一声。
「他们太吵了。」
和归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大实话。
「国家队嘛,不吵怎麽显出大家都在用功。」
陈拙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大概三四秒钟。
背景音里,王话少似乎在催促什麽,但被和归挡回去了。
「队长。」
和归又叫了一声。
「我在听。」
「我们会拿金牌的。」
和归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热血沸腾的誓言感,也没有那种为了证明什麽而咬牙切齿的决心。他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就像是明天早上太阳会照常升起,水烧到一百度一定会沸腾那样自然。
陈拙拿着听筒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脑海里浮现出第一次见和归的时候那张有点腼腆的那张脸,以及他在集训时盯着万用表时那种专注到近乎偏执的眼神。「我知道。」
陈拙的声音放得很轻,但很清晰。
「我相信你们。」
「嗯。」
和归在那边应了一声。
「卡里的钱快没了吧?听到提示音了。」
陈拙听到了听筒里传来的微弱嘟嘟声。
「还有最後两毛钱。」和归说,「挂了。」
「好,注意身体,别光顾着做题,饭堂里的肉要是抢不到,就让王话少去,他跟个猴一样,钻得快。」电话那头传来王话少模糊的抗议声,紧接着。
哢哒一声。
电话断了,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悠长的忙音。
陈拙慢慢把听筒放回挂机上。
走廊里依然是一片安静。
声控灯依然没有亮起,陈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甚至能感觉到刚才通话时,听筒边缘留下的那一丝属於他手心的温度正在慢慢消散。在这个闷热的夏夜,在这个被抽空了年轻人的大学校园里。
一根看不见的电话线,跨越了上千公里的距离,把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短暂地连接在了一起。一边,是同龄人里最顶尖的天才。
他们被圈在一个被称为国家队的角斗场里,每天和最艰深的公式搏杀,在连续性的数学泥潭里挣扎,为了国家的荣誉,也为了自己能踏上更高平的阶梯。他们焦躁,疲惫,但眼睛里燃烧着不熄的火光。
另一边,是他。
陈拙转过身,踩着一地被月光拉得老长的影子,慢悠悠地走回了215宿舍。
推开门。
屋里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桌上那瓶北冰洋的玻璃瓶上,水珠已经汇聚成一滩小小的水渍,沾湿了旁边的一小块草稿纸。那叠写满了代数矩阵的草稿纸,静静地躺在桌面上。
没有教练的催促,没有排名的压力,没有那些缠死人的连续性方程。
只有一片属於他自己的,宁静的物理和数学真空。
陈拙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他拿起笔,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草稿纸上。
刚才给周凯出的那个把连续切碎成离散网格的主意,其实并不是他随口胡谄的应试技巧。
那正是他这几天在图书馆里,反反覆覆推敲,咀嚼後得出的核心结论。
连续性的完美求解在很多复杂的现实问题中往往是一条死胡同。
既然走不通,那为什麽不换一条路走?
陈拙靠在椅背上,拿起那瓶没喝完的北冰洋,仰起头灌了一口。
汽水已经不怎麽凉了,气泡也跑得差不多了,带着一股甜腻的橘子味顺着喉咙流下去。
他把空瓶子放在一边。
这通电话,像是一个微小的催化剂,让他心里那个关於离散代数的工具箱变得更加清晰和笃定。周凯他们在泥潭里挣扎的纠结,让他更加坚信自己现在打牢基础,不盲目追求高深连续性理论的路线是正确的。刀,只有磨得足够简单,足够纯粹,切东西的时候才不会拖泥带水。
陈拙把笔放下,关掉了灯。
宿舍里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地板上酒下斑驳的光影。
陈拙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後。
明天,还得去图书馆。
这段时间的基础文献看得差不多了,他打算明天让苏微帮忙找一些最近几年的外文核心期刊看看。陈拙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在这个燥热的夏天,能够安安静静地睡个觉,不用去算那些该死的偏微分方程,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