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2章 朕要他们家的谱 (第2/2页)
王元恭歪着脑袋,把一只耳朵往前递。
“啊??”
李渊把嗓门提起来,又说了一遍。这回听清了,王元恭张着嘴,嘴唇哆嗦了半天。
“不……不知道啊。”
刀下来了,李渊在谱上勾了第二道。
“王延。”
第三个人站起来了,就是方才要大理寺文书的那个,方脸,六十八,腰板直。上台阶的时候,王延的眼睛往石阶上那只楠木匣子落了一下,落完就挪开了。
武士彠在旁边低声说:“陛下,这个在册,正房长子。”
“在册的,更该知道。”
李渊抬头看王延:“你在王家活了这么久,你应该知道吧。”
王延没跪,拱了拱手。
“不知道。”
答得又稳又快,跟答今儿个吃了没有似的。
薛万均一刀下去,王延到最后腰板也没弯,直挺挺往后倒,后脑勺磕在石阶上,咚的一声。
垂花门那边有个女人尖叫起来,喊的是“大郎”,喊了一半,让人捂住了嘴。
李渊勾了第三道。
“王谦。”
王谦六十五,上了台阶不跪,也不拱手,昂着头,冲着院子里那一百来号人喊。
“太原王氏,自汉朝传到今日,四百年了!”
“出过多少宰相,多少……”
刀先到了。
李渊勾第四道,头都没抬,嘴里嘀咕了一句:“话真多。”
院子东边廊底下站着颉利,一直抄着手在看,这会儿往薛万均那边挪了两步,拿下巴点了点台阶上那本谱。
“你们中原人杀人,还得先翻书??”
薛万均正拿布擦刀,头都不抬:“俺不翻,陛下翻。”
颉利嘿了一声,抄着手,又挪回廊底下去了。
廊底下两个突厥兵凑在一处嘀咕,一个拿胳膊肘捅了捅薛礼。
“念的啥??”
“名字。”
“念到谁,谁就死?”
薛礼没吭声,那突厥兵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不问了。
“王逊。”
王逊上来就磕头,磕得砰砰响,磕了七八个,抬起头来,一脑门子血和泥。
“太上皇,老宅地窖里有金子!”
“西厢第三间,床底下掀开砖,四坛,老朽带太上皇去挖!”
李渊看了他一眼。
“知道了,点完了再挖。”
王逊愣在那儿,嘴还张着,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的时候,刀已经下来了。
“王弘。”
“不……不知道。”
“王宣。”
王宣五十九,上了台阶,一个字都没说出来,腿一软,先尿了。李渊往后挪了挪脚,等那摊水顺着台阶往下流过去了,才开口。
“你在王家活了这么久,你应该知道吧。”
王宣的牙磕得咯咯响,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李渊偏了偏头。
勾到第七道的时候,薛万均的刀卷了刃,拿大拇指在刃口上一抹,抹出一个豁口,骂了一声娘。
薛礼从廊底下跑过来,把自己腰上那把解下来,双手递过去:“师父,使俺的!”
薛万均接了,掂了掂,没说话。
李渊在石狮子底座上换了个坐法,左腿麻了,拿拳头捶了两下,捶不过来,就那么伸着,翻页。
“王慎。”
王慎还没站起来,垂花门那边就乱了。
一个老太太从突厥兵的胳膊底下钻过来了,八十来岁,头发散了一半,一只脚上没鞋,跑得跌跌撞撞,谁都没想到这么大岁数的人还能跑这么快。
一路跑到台阶底下,从王元礼身上跨过去,扑上台阶,伸手就去抢李渊膝盖上那本谱。
抢住了半页,嘶啦一声,那半页扯下来了。
老太太攥着那半页纸,扭头往祠堂门口的大香炉扑,扑到一半,薛礼从后头一把把人拦腰抱住了。
老太太在薛礼怀里挣,胳膊伸得老长,手一松,那半页纸飘出去,飘到香炉底下,落在泥水里。
李渊从石狮子底座上下来,腿麻,走得一瘸一拐,走到香炉跟前,弯腰把那半页纸从泥水里捡起来,甩了甩。上头的字洇了一半,还认得出来。
李渊拿着那半页纸,回头看了老太太一眼。
“谱上没你。”
老太太不挣了。
薛礼把人拖回垂花门那边去,一路上没再听见她出声。
李渊回到石狮子底座上坐下,把那半页湿纸摊在谱上,对着念。
“王慎。”
“不知道。”
“王敏。”
王敏跪在台阶上,两只手扒着台阶沿:“太上皇!老朽早年过继出去了,过继给祁县那一支,谱上有记的!”
武士彠凑过去,在那半页湿纸上找了找,找着了,王敏两个字底下,是有一行小字,写着出继。
“陛下,是出继了。”
李渊抬头看王敏:“出继了,还住老宅??”
王敏张着嘴,没答上来。
“你在王家活了这么久,你应该知道吧。”
“不知道。”
“王让。”
“不知道!”
王让喊得最响,喊完了自己先把脖子伸出去了。
勾到第十道,砚台里的墨干了。武士彠往里头倒了点茶水,拿墨条研,研得太急,墨汁溅到手背上,一片黑点子,也顾不上擦。
薛万均刀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滴在台阶上,台阶底下那一片石板缝里的雨水,早红了。
“王质。”
第四排里站起来一个,六十一,个子不高。站起来的时候,脚边跪着的一个中年人伸手拽住了他的袍角,那中年人三十六七,脸白得跟纸一样。
王质低头看了那只手一眼,没甩开,也没说话,把身上那件夹袄解下来,往那中年人背上一搭。
“地上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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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十五年秋,应天府朝阳门外。
一个没户帖、没路引、黄册上查无此人的叫花子,跪在太子车驾前头,两只手把一个缺口的破碗举过头顶。
“陛下,我能救太孙殿下!”
刀唰唰出鞘,架了他一脖子。车帘子掀开,里头那位年轻人看了他半晌。
“孤凭什么信你?”
“殿下,您信不信我不重要,不妨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马真活了。
那一夜,刚成立半年的锦衣卫在应天城里挨家挨户敲门,一户讨一口饭。
凶神恶煞的小旗站在人家门口,张了三次嘴才憋出来一句“给……给口饭”,一家老小跪了一地喊我招。
朱元璋推开御膳房捧来的金碗,从灶底摸了个粗瓷碗,蹲下去,亲手熬了一锅一百家的剩饭。
孙子睁开眼,说的头一个字是:饿。
老爷子又谢又疑,赏了他一样东西。
“锦衣卫百户。跟着太子。”
“陛下,我真不想当锦衣卫啊!”
“由不得你。”
殿里静了很久。
“咱小时候叫重八。”
从此大明多了位九爷。
天天喊着不想当锦衣卫。
喊一次,升一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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