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王家的王 (第2/2页)
崔延年没动。
那片人越来越近。
近了才看得清。
拿的是锄头,是镰刀,是扁担,还有几根木棒。有几个手里什么都没拿,攥着拳头。
人太多了,从坡底下铺出来,铺得看不见边。
前头那些人走得慢,后头的往前挤,挤得前头的人一步一步往前蹚。
那一片人推过来的样子,跟开春化雪的时候山上往下滑的那层雪一样,不快,可知道它停不下来。
“大人!”陈书吏抓住他的袖子,“咱们跑吧!”
崔延年把袖子抽出来了。
“把册子给我。”
“大人……”
“给我。”
陈书吏把那摞册子抱过来。
崔延年接了,抱在怀里。
那摞册子有小半尺高,抱在胸前,压得他往前弓着。
那片人在二十步外停住了。
石头带着二十骑从坡上冲下来了,冲到崔延年跟前,横过来挡在中间。
“御史进庄子!”
“我不进。”
“你他娘的……”石头急了,“一千多人!咱们只有二十个!”
崔延年抱着册子站在那儿。
“石校尉,你把人往后撤十步。”
石头愣住了。
“撤十步?你疯了!”
“信我,撤十步。”
石头回头看了一眼,没撤。
那片人里头有人喊了一句。
“把册子烧了!”
那一嗓子喊出来,后头一片人跟着动。
“烧了!”
“烧了那本册子!”
崔延年抱着册子往前走了两步。
石头一把把他扯住了。
“你干什么!”
崔延年没理他。
站在那儿,抱着册子,冲那一片人喊。
“你们要烧……”
后头的喊声把他那一嗓子压住了。
又喊了一遍,喊得更大。
“你们要烧,就来烧!”
那片人里头静了一下。
“这册子上的名字,是你们自己报的!”崔延年喊,“一个一个报的!按了手印的!”
“烧了这一本,我明日再点一本!”
过了一会,又有人喊了。
那一嗓子从人群中间出来的,喊得极响。
“他这本册子进了长安,咱们就全上户了!”
那一片人炸了。
“上了户就要交租!”
“年年交!”
“还要服徭役!咱们二十年没服过徭役!”
“不仅得服徭役,还得把原来欠的全都补上!”
崔延年抱着册子站在那儿,刚想解释,点丁之后,不用补原来的。
还没开口,陈书吏在后头哭出来了,“大人,咱们跑吧!”
崔延年没动。
抱着那摞册子,抱得更紧了。
第一块石头是这时候飞过来的。
砸在他左边肩上。
崔延年晃了一下,没倒。
第二块砸在他小腿上。
第三块砸在他额头上。
那一下他眼前黑了一息,往后坐在地上,怀里那摞册子往前一滑,滑出去两本。
石头跳下马,一把把他拽起来。
“进庄子!”
“捡册子。”
“你他娘的还捡册子!捡你娘!”
“捡。”
石头回头喊了一声,两个骑兵下马,把那两本册子捡回来了。
崔延年抱住了。
血从额头上下来,流到眼睛里,他抬手抹了一把,抹得满脸。
崔延年站在那儿。
那片人往前压了五步。
石头把刀抽出来了。
“往后退!”他冲那片人吼,“再往前一步,老子砍了!”
那片人停了一下。
后面又有人喊了一句。
“他敢砍我们?”
“他敢砍,明日长安就知道了!”
“官军杀百姓!”
“喊啊!都喊啊!”
那一片人开始喊了。
喊什么听不清,几百个人一齐喊,只听得见一片声。
石头握着刀,手在抖。
石头二十三岁,跟薛万彻四年,跟薛万均一年。木鹿那一仗他冲过大食人的阵,凿进去又凿出来。
不拿刀的人,他这辈子没砍过。
“御史,砍不砍。”
崔延年抱着册子,满脸血。
“不砍。”
“他们要杀你!”
“不砍。”
石头回头看他。
崔延年站在那儿,血从下巴上往下滴,滴在怀里那摞册子上。
“石校尉,他们要杀的不是我。”
说着,把怀里那摞册子举起来了。
举得很高。
那一摞册子举在雨里。雨把纸角打软了,往下垂。
“是这个。”
那片人往前压了十步。
……
消息是石头派人回去报的,那人骑马跑了二十里,跑到北门,跑到府衙,跑到李渊跟前。
薛万彻听完那四个字,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外走。
带了三百骑。
从北门到南陂二十里,跑了半个时辰。
到坡上头的时候勒住了马。
底下那一片人,从坡根铺到田头,一千多个。
中间围着一小块空地,空地上二十几个骑兵,一个抱着册子的人躺在那生死不知,两个哭着的书吏。
薛万均在坡上看了三息。
看的不是那一千多个人。
看的是那一千多个人里头,哪几个在喊。
三息看完了。
伸手,把腰上那把刀抽出来了。
“跟我走。”他说。
三百骑从坡上冲下去。
马蹄声一响,一千多个人往两边拼了命的跑,中间挤出一条道来。
三百骑从那条道上过去,直冲到中间那块空地。
薛万均在崔延年跟前勒住马。
往崔延年脸上看了一眼。
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流血,糊了半张脸,身上全是脚印。
“死了没?”
“没死。”崔延年把怀里那摞举了举:“册子还在,我保住了。”
薛万均点了点头,调转马头,往那一千多个人那边扫了一遍。
“方才喊话的,站出来。”
没有人动。
薛万均在马上坐着。
“我再说一遍。方才喊话的,站出来。”
那一片人往后退。
薛万均抬起手,往人群里一指。
“那个。”
三个骑兵冲过去了。
从人群里拖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穿的是短褐,可脚上那双鞋是新的。
“还有那个。”
“那个。”
“穿灰衣裳那个。”
“戴斗笠那个,把斗笠摘了。”
拖出来七个。
七个人跪在空地上,浑身发抖。
那一千多个人往后退了二十步,围成一个大圈,看着中间。
薛万均下了马。
走到那七个人跟前,往下看了一眼,一脚踹在头一个人的肩膀上。
那人往旁边一栽。
“你,姓什么。”
那人抖得说不出话。
“姓什么?!”
“……姓王。”
“哪个王?”
“……王家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