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臣就照实答 (第1/2页)
崔延年站在那个土包前头。
雾压着,看不见十步以外。
坡底下那二百七十多个土包,一排一排,看不到头。
“老丈。”他说。
“大人。”
“算。”
那老头在那个土包前头站到日头出来。
后来他要给儿子磕头。
崔延年扶着他跪下。
那老头磕了三个。
磕完了他坐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
“大人。”
“老丈。”
“小的那儿子,那一年八贯,都在小的这儿。”
“他说攒着娶媳妇。”
“如今……”
话没说下去。
崔延年扶他起来。
坡上这时候有马蹄声。
崔延年回过头。
坡上头下来两骑。前头那个四十来岁,一身短打,腰上挂刀。他昨日在后堂见过这个人。
薛万均在坡上勒住了马。
往那一片土包上看了一眼,又往崔延年这边看。
“御史。”
“薛将军。”
薛万均下了马,牵着往下走。
走到跟前,他看见那个老头。
“这是谁。”
崔延年说:“第九个门里的佃户。姓刘,六十三。”
“他来这儿做什么。”
“看他儿子。”
薛万均往那个土包上看了一眼。
牌子上三个字:王二郎。
薛万均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那老头这时候看清了他身上的甲,也看清了他腰上那把刀。
那老头往后退了半步。
“这位……这位就是那日在门口的将军?”
崔延年没答。
薛万均自己答了。
“是我。”
那老头站在那儿。
那老头在王家四十年,见过的最大的官是并州的县丞。这个人是谁他不知道,可二月十七那一日谁在门口,他知道。
两只手在袖子里攥着。
后来他跪下了。
薛万均往后退了一步。
“老丈,你跪什么。”
那老头伏在地上。
“将军,小的求一件事。”
“说。”
“小的那儿子,二十七年没上过户。”
“如今这块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
“将军,这块牌子……这块牌子能不能不拔。”
薛万均站在那儿。
“谁要拔它。”
“小的怕。”那老头说,“小的怕将军们走了,王家的人回来,把这些牌子拔了。”
“他们不认这个。”
薛万均没说话。
往那一片土包上看了一眼。
二百七十多个,一排一排,看不到头,往坡上喊了一声。
“来人。”
坡上那个骑兵下来了。
“回去传我的令。”薛万均说,“这道坡,从今日起派人守着。”
“守到什么时候。”
薛万均说:“守到这些牌子上的字,都刻到石头上为止。”
那骑兵愣了一下。
“将军,二百七十多块,刻石头要多久。”
“刻多久算多久。”薛万均说,“找石匠,从太原找,不够从汾州找,钱从武大人那儿支,若是武大人不肯,回来跟我说,我亲自去找陛下。”
那骑兵应了一声,上马走了。
薛万均转过身。
那老头还跪在地上。
薛万均伸手把他拽起来了。
拽得很实,那老头整个人被提起来,站都没站稳。
“老丈。”
“将军。”
“你儿子那一刀,是从左肋进去的。”
那老头的身子晃了一下。
“是我砍的还是我手下人砍的,我说不清。”薛万均说,“那天死了二百七十多个,我一个人砍了不下二十。”
“你要是恨我,你就恨。”
那老头站在那儿,抬起头,看着薛万均,摇了摇头。
“将军。”
“说。”
“小的不恨。”
薛万均皱起眉头。
“为什么不恨。”
那老头低下头。
“小的那儿子,是替王家死的。”
“他吃王家的饭,穿王家的衣裳。”
“他死在王家的门口。”
那老头的声音很低。
“将军,小的恨的是别人。”
“恨谁。”
那老头没有答。
往那个土包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坡下走了。
崔延年站在坡上。
薛万均在他旁边。
两个人看着那老头往坡下走。
走出去几十步,那老头停住了。
回过头,冲着这边喊了一声。
“将军!”
薛万均说:“你喊。”
那老头站在坡底下,仰着头。
“将军,那块牌子上的字,刻石头上的时候……”
那一嗓子喊得很大。
“能不能把小的那儿子的姓,也刻上去。”
“他姓刘。”
“刘二郎。”
薛万均在坡上站着。
“刻。”他说。
崔延年那天上午回的城。
回城以后没有回东厢那间屋子。
去了府衙的后堂。
“臣崔延年,请见太上皇。”
李渊在后堂。
昨日那张案还在那儿,案上那摞册子又高了半尺。
崔延年进去的时候,李渊正在翻册子。
“来了。”
崔延年跪下了。
“起来。”
崔延年站起来了。
站在堂中间,没有说话。
李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脸色。”
崔延年低着头。
“你第九个门点完了?”
“点完了。”
“点出来多少。”
“二百三十七口。”
“在册的呢。”
“十一口。”
李渊嗯了一声,把手里那本册子合上了。
“坐。”
崔延年没有坐。
站在堂中间,两只手垂着。
“太上皇。”
“说。”
崔延年抬起头。
昨日在这间屋子里,他把凳子都带倒了,指着李渊骂了小半个时辰。
今日他一句大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当真如此?”
李渊眉头一挑。
“你不是亲眼看着了吗。”
崔延年站在那儿。
“臣看着了。”
“那你还问朕什么。”
“臣……”
崔延年的嘴唇动了动。
“臣查了王家十四年的税账,一文不欠,一年不漏。”
“臣查不出错。”
“臣今日才明白,他们从来不逃税,他们只是不报人。”
李渊笑着摇了摇头。
“臣又查了地。”崔延年说,“并州王氏名下在册的田,一千三百四十亩。”
“可他们管着一万一千七百亩。”
“剩下那一万零三百六十亩,是投献来的。”
“投献的人,地在王家名下,人还在县里的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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