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轮椅日常·甜蜜烦恼 (第2/2页)
她站直了。
左腿微微悬空,木杖点在黄土上,站得不太稳。
但她的脊背,和从前站在云州城墙上时,一样直。
校场上安静了三秒。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三百人齐齐抱拳:
“见过林将军——!”
林薇没有说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
回程路上,萧景琰推着轮椅,走得很慢。
“你知道他们敬你的是什么吗?”他问。
林薇想了想。
“不是战功。”她说,“是坐轮椅还敢来。”
萧景琰没有说话。
但他推轮椅的手,放得更稳了。
二月廿三·靖王府后园
林薇开始尝试自己推轮椅。
萧景琰不在。
秦晚照被沈星河拉去礼部核对嫁妆单子,陆惊鸿在军营,破军回云州了。
整座靖王府静悄悄的,只有后园的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叽喳不停。
林薇深吸一口气。
双手握住轮圈,发力——轮椅向前滑出半尺。
很好。
再发力——又半尺。
她沿着青石小径,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推向园子深处。
额头开始冒汗。
手臂开始发酸。
但轮椅在动。
她在靠自己前进。
前方是个缓坡。林薇没有犹豫,用力一推——
坡度比看起来更陡。
轮椅的速度骤然加快,轮圈从她掌心滑脱,她向前扑去——
一只手臂横在她腰间。
力道极稳,将她整个人从轮椅上捞起。
另一只手同时握住失控的轮圈,生生将下滑的轮椅定在原地。
林薇跌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她抬头。
萧景琰。
他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额角还有细汗,呼吸微促。
他低头看她。
她的双手还僵在半空,保持着握轮的姿势,指节泛白。
他的手臂还箍在她腰间,紧得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两个人谁都没有动。
然后轮椅失衡。
——刚才萧景琰只来得及定住一侧轮圈。
另一侧还在坡道上。
轮椅侧翻。
萧景琰在倒下的瞬间调换位置,把自己垫在她身下。
后园的石板地很硬,他落地时发出一声闷哼。
林薇趴在他胸口。
四目相对。
近到呼吸交织,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
春日的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筛落,斑驳的光点在他们身上摇晃。
她的发带散了,一缕发丝垂落,扫过他的下颌。
萧景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撑起手臂,把自己和她之间撑开一线空隙。
“……下次不许再这样。”
他的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压出来的。
林薇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我只是想……”她说,“不成为你的累赘。”
萧景琰沉默。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垂落的那缕发丝轻轻别到耳后。
“你从来不是累赘。”
他说。
他的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指腹有一层薄茧——那是握剑、握缰、握了七日碎石留下的痕迹。
林薇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他俯下身。
吻落在她额头。
很轻。
轻得像一片槐花落在水面上。
林薇闭上眼。
她想起七年前,母亲最后一次带她去听雨阁。
那年暮春,阁外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碎花。
母亲站在花雨里,回头看她。
那时她不知道那是告别。
现在她知道。
但此刻落下的不是告别。
是承诺。
“你是我的骄傲。”
他说。
林薇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闷地说:
“你越来越会了。”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手护着她的腿,一手撑起身体,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轮椅已经翻倒在一旁。
他扶她坐好,蹲下去,仔细检查轮轴有没有摔坏。
林薇看着他的背影。
“萧景琰。”
“嗯。”
“我没事。”
他顿了一下。
“……我知道。”
他顿了顿。
“但我还是要检查。”
林薇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靠在轮椅上,看他把那只轮轴来回转了五遍。
二月廿八·听竹轩
秦晚照把婚服样子送来时,林薇正靠在窗边发呆。
“薇薇姐!你看这个!”
八幅样图在榻上铺开,红彤彤一片,像落了一地早春的榴花。
秦晚照眼睛亮晶晶地:
“这个是苏绣的凤穿牡丹,这个是蜀锦的云纹,这个是京绣的百花图——绣娘说可以改成缠枝莲纹,和你轮椅坐垫配套!”
林薇看着那片灼灼的红。
她忽然问:
“晚照,你说……”
秦晚照停住。
“我穿嫁衣,能走路吗?”
秦晚照愣了一瞬。
然后她把样图一放,蹲到轮椅前,握住林薇的手。
“薇薇姐,”她说,“你穿嫁衣那天,我从这头扶你到那头。”
“你要是能自己走,我就松手。”
“要是走不了,我就一直扶着。”
“反正我不松手。”
林薇看着她。
很久。
“……好。”她说。
窗外,夕阳正红。
林薇低头,看着自己膝头那方锦缎。
缠枝莲纹,和她轮椅坐垫上的纹样,出自同一双巧手。
她忽然问:
“晚照,你说他做轮椅的时候,在想什么?”
秦晚照想了想。
“在想你坐上去舒不舒服。”
“在想轮轴够不够顺滑,扶手会不会硌手。”
“在想你愿不愿意坐。”
林薇沉默。
她想起那天萧景琰说:“怕你觉得丢人。”
她想起他说:“图纸是宋清明画的,木材是陆惊鸿挑的,轮轴我上的油。”
她想起他蹲在轮椅前面,平视她的眼睛。
“……傻子。”她轻声说。
秦晚照没有问她说的是谁。
她只是把婚服样子一张一张叠好,放回锦盒。
“薇薇姐,”她说,“三月初八试嫁衣,我陪你。”
林薇点头。
窗外,暮色四合。
后园的老槐树静静立在夕阳里。
枝头还没有花。
但春天已经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