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5章 定策之辩 (第1/2页)
史可法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方才强行压抑的反驳冲动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因操劳过度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着御座之上的朱慈烺。
他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殿下,臣————万万不敢苟同。殿下欲更易国策,废弃「联虏平寇」之方略,臣以为————此乃取祸之道也。」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借着尚未完全褪去的酒劲,仿佛要将今日胸中积压的郁闷忧愤尽数吐出:「殿下明监,国朝之祸,始於流寇。闯贼李自成,祸乱中原十数载,荼毒生灵,流毒天下。更於甲申年三月,悍然攻破神京,逼死先帝。此乃亘古未有之巨逆!先帝殉国,宗庙倾颓,其罪魁祸首,非闯贼而何?!此等滔天之罪,不共戴天。其罪孽之深重,岂是清虏可比?」
史可法的语气愈发激昂,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士大夫对「弑君者」的刻骨仇恨:「清虏固然凶顽,然其入关之初,亦曾檄告天下,言为尔等雪君父之仇」。其兵锋所向,亦是追剿闯贼,此乃天下共见。」
「臣虽不才,亦曾以督师之身,与其书信往来,彼辈虽言多狡诈,然其意确在闯贼!
「」
「潼关一战,清之豫亲王多铎歼闯贼二十万,此非虚假,其英亲王阿济格对闯贼千里追歼,也是事实。此非」联虏击贼」之策之功耶?」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当时士人普遍具有的「务实」幻想,声音带着悲怆的恳求:「殿下!当此元气大伤、内外交困之际,若贸然与清虏全面为敌,岂非逼其调转矛头,尽倾国力以攻我江南?此乃舍本逐未,置我半璧江山於烈火之上啊!」
「江北四镇,名为官军,实同藩镇,左梦庚拥兵自重,虎视眈眈。闯献二贼,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内患未靖,强敌环伺,若再树清虏此等强敌,腹背受敌,江南————江南焉有宁日?」
「恕臣直言,殿下所言抗清,实乃速亡之道。待借虏力平灭闯贼,剪除心腹大患,我江南得以休养生息,整军经武,恢复元气。」
「届时,虏若守信,则可徐图恢复;虏若背约,我亦有备而战!此乃老成谋国,不得已而为之啊!岂能轻言废弃?」
最後,史可法深深一躬,几乎弯成了九十度,声音带着哽咽:「殿下!臣非畏虏怯战!臣守扬州,早已置生死於度外!然治国当审时度势,当分轻重缓急!流寇方是倾覆社稷、弑君辱国之首恶元凶!」
「清虏虽出归德南下,但仍有谈判余地。可急遣大臣出使劝其止兵,不过多费些金帛酬其击贼之功罢了。」
「若颠倒了主次,混淆了敌友,恐————恐神州再无光复之期!臣————请殿下三思!为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慎之又慎啊!」
朱慈烺静静地听着史可法这番慷慨激昂又沉痛无比的陈词,心中涌起的并非被冒犯的恼怒,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叹息。
史可法这一番话,代表着一个正统儒家士大夫在巨大时代变局下的认知局限和路径依赖。
他将崇祯之死完全归咎於李自成,视其为不可调和的首要死敌:他轻信了清廷入关时「代为复仇」的政治谎言,低估了满洲贵族入主中原的野心与彻底性;
他囿於传统的华夷之辨,却未能洞察新兴满洲政权对汉族文明的根本性威胁远超内乱一他幻想通过「权宜之计」赢得喘息时间,却忽视了在民族生死存亡面前,妥协绥靖只会加速灭亡。
这一切,都代表了当时江南相当一部分士绅官僚的主流思想仇恨流寇远甚於警惕异族,对「联虏」抱有虚幻的希望,对「剃发易服」这种旨在摧毁文明认同的根本性暴政缺乏足够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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