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5章 你不知道的事 (第1/2页)
夏晚星站在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的走廊尽头,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纸条已经在她掌心里攥了整整四十分钟。纸面被汗浸得发潮,边角起了毛,那几个被笔尖戳破的小洞越撑越大,像一只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她不敢再攥下去了,怕把它攥烂。这是苏蔓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不是背叛的证据,不是窃取的频率,不是那些让她在深夜反复做噩梦的碎片。是一句道歉。和一句请求。
窗外是江城凌晨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雨。远处有几栋写字楼还亮着灯,稀疏的灯火像狼群夜里不肯合上的眼睛。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苏蔓的那个下午。也是这样的灰天,刚入职的大学生联谊会,角落里坐着一个瘦弱的女生,安安静静地翻着医院的值班表,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速溶咖啡,对谁都怯生生的。她走过去说,你也是一个人吗。苏蔓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像一只在雨里捡到纸箱的野猫。
后来熟了,苏蔓问她,晚星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说,因为你看起来像一只没人要的猫。苏蔓笑了,说那你就是我捡到的第一个人类。
她捡到的第一个人类。
夏晚星把纸条重新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是防水的,她专门缝来放情报的。现在里面放着一张叛徒的遗书。她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腹触到一个冰凉的东西。摸出来一看,是一个老式打火机。她认得,是苏蔓的。去年冬天她们在医院天台上看雪,苏蔓从兜里掏出来,说这是她爸留下的,她爸当年总用它点煤炉。苏蔓不抽烟,但一直带着,说冷的时候摸着,能想起煤炉子烤红薯的味道。她弟弟苏禾最爱吃烤红薯。
苏蔓把它掉在天台上了,还是故意留下的。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是平底布鞋,走得很轻,很稳,像怕吵醒走廊里沉睡的消毒水味。林小棠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托盘上放着两杯热豆浆和一袋小笼包。她把豆浆递到夏晚星面前:“苏蔓生前预存了半年的医药费。这半年里,她弟弟的费用一笔都没拖欠过。每天中午都在医院食堂给弟弟订一份糖醋排骨,因为她弟弟爱吃甜的。”
夏晚星接过豆浆捧在手里,杯身很烫,烫得掌心微微发痛。她没有喝,只是捧着。
“我刚才上去了。他醒着。”林小棠说,“他问我姐去哪了。我说出差。他没有再问。我总觉得他什么都知道。”她停了一下,“我给他带了小笼包。他想吃糖醋排骨,食堂还没开饭。”
夏晚星还是没有说话。她只是抬头看着走廊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轻响,光影落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你是不是觉得,她变成这样,你也有责任。”林小棠的语气平淡,不像是问句。
“不是责任。是光。”夏晚星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很厚的玻璃在说话,“小时候我爸执行任务回来,总带我去江滩放风筝。有一次线断了,他说,星星,风筝飞走了不重要,线还在你手里。后来他牺牲,线也跟着断了。我以为线是我的搭档、我的战友,今天才知道线也可能是你最好的朋友亲手剪断的,而她还拿着剪刀站在那里,一直看着你。”
她把豆浆放在窗台上,蒸汽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像一道微型的瀑布。
“你说他什么都知道。”夏晚星转身看着林小棠,“那你觉得他知不知道他姐为了他,杀了别人。”
护士台的铃声忽然响了,短促又尖锐。值夜班的赵姐一路小跑过去,白大褂被走廊风掀起一角。铃声来自612床——苏禾的病房。夏晚星几乎是在铃声响起的第一秒就动了身,林小棠抓托盘的速度更快。两个人同时推开病房的门。
苏禾坐在病床上,瘦得像个纸片人,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袖口里露出的手腕细得让人不忍看。他的手还按着呼叫铃。床头柜上摊着昨天的晚报,社会版有一条新闻被他用铅笔画了圈,非常轻,轻到只压出淡淡的灰色印记。新闻标题是《女医生遭遇抢劫遇害身亡》,配了一张打了码的照片。即使打了码,他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他姐的发卡,黑色的小蝴蝶发卡,是他用压岁钱在淘宝上买的,九块九包邮,他姐戴了三年,上面的漆都磨掉了。
“你们是我姐的朋友吗。”苏禾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夏晚星关上门,走到床边,她才看清苏禾的手在发抖。不是惧怕的抖,是哮喘发作前那种控制不住的生理性的剧烈颤抖。但他死死攥着那张报纸,指节白得发青,指尖摁在发卡的位置上,指甲快要刺破纸面。
林小棠在后面轻轻按住苏禾的肩膀,想把报纸抽走。“别看了。”苏禾不松手,又问了一遍,声音已经走样:“你们是不是我姐的朋友。她不让我动她的抽屉,说长大了才能翻。我昨晚拉了。里面全是空的。只有一张我和她的照片,压在抽屉底层。她怎么连一封信也没给我留。”
夏晚星轻轻按住他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把报纸拿过来放在旁边。然后轻轻帮他掖了掖被角,在床边坐下。她衣兜里那封信,纸边贴着胸口,像一小片烧不起来的火。
“你姐走之前,托我照顾你。她说你是对的,她做错的事别学她。”
苏禾别过脸去,眼睛望着窗外。窗外灰白的天光里亮起一盏盏日光灯。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肩膀在被子里轻轻抽动,却一声不出。这个十四岁的男孩连哭都哭不出声。
“我姐做的那些事,”苏禾蒙在被子里,声音闷得发空,“是坏事吗?”
夏晚星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苏蔓在天台上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晚星姐,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你别讨厌我。”当时的她是怎么回答的,她已经不记得了。大概只是一句轻巧的玩笑,说“你还能是什么人,无非是个最怕冷的医生”。她不知道那几句话的重量,够她在往后无数个凌晨反复咀嚼。
“你姐做错过事。但她爱你。”
苏禾从被子里探出半个头,眼眶红得厉害,但泪始终没有掉下来。他胸口急促起伏了几下,呼吸声里拖着一点笛鸣似的细响。林小棠立马俯身替他抚背,一边按住他腕子测脉搏。
“她说她出差了。”苏禾喘着气,“我知道不是。我很久以前就知道她不是只有医生这一个身份。我不问,是因为她每次回家都给我带烤红薯。赵姐说,搞情报的人从来不会跟家人交代行踪。可她还给我带烤红薯。坏人不会给弟弟带烤红薯。”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开始泛出不正常的潮红,嘴里还在喃喃地重复“烤红薯、发卡”,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无意义的呓语。林小棠一把按响床头铃,值班医生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飞奔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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