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1章 面馆里的密码本 (第1/2页)
江城的秋雨说下就下,不带商量的。
陆峥坐在福安巷口的面馆里,面前摆着一碗鳝丝面。面是碱水面,黄澄澄的,鳝丝切得极细,跟姜丝葱丝缠在一起,浇了一勺滚烫的猪油,上桌的时候还在滋滋响。他没急着动筷子,先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不是习惯,是暗号。面馆老板老邢正在灶台前颠勺,听见这声音,铁锅颠了一下,锅里的火苗蹿起来又落下去,像是点了头。
这是“磐石”行动组的第三处安全屋。老邢在这里开了十八年面馆,鳝丝面远近闻名,却没人知道他年轻时在总参二部待过十二年。他把一碗面端给靠窗的客人,回身的时候,顺手把一张对折的纸条压在了陆峥的醋碟底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添茶水。陆峥等他把醋碟端上来,才不紧不慢地展开纸条,就着面汤的热气看了一眼。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老鬼的笔迹——“雏菊已动,风向偏北。”
雏菊是苏蔓的代号。风向偏北,意思是她的动作已经超出了预估范围,正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陆峥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和着鳝丝面咽下去了。纸是糯米纸做的,入口即化,带着一点点甜味。老邢把醋碟收走的时候,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意思是“外面有人”。
陆峥没回头。他低头吃面,一口一口,吃得不快不慢,像一个刚从报社下班、被秋雨淋了一身的普通记者。面馆的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雾,透过水雾,能看见巷子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没有熄火,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着,像一只正在思考的节拍器。车里坐着两个人。一个在驾驶座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雨雾里一明一灭。另一个坐在后排,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只手搭在窗框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那只手陆峥认得。是陈默的手。他们在警校同寝三年,陈默有一个习惯——思考的时候会用食指敲击身边的东西,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那是摩斯密码里“等待”的节奏。此刻他的手指正在窗框上敲着。三下,停,两下。等待。他在等谁?
陆峥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汤也喝干净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压在碗底,然后拿起椅背上搭着的外套,起身往外走。推开门,秋雨迎面扑过来,凉意顺着领口往骨头缝里钻。他把外套披上,领子竖起来,低着头往巷子深处走。走出去十几步,身后传来车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脚步声跟了上来,踩在积水的青石板上,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量好了每一步的距离。
陆峥没有加快脚步,也没有放慢。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的防火墙,墙头上长着一丛一丛的狗尾巴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巷子尽头是一堵墙,死胡同。
他在墙根前停下来,转过身。
陈默站在巷子中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藏蓝色的衬衫。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衬得那张脸比平时更白了些。他没有打伞,也没有掏枪,就那么站着,两只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像是一个下班途中偶遇老朋友的普通人。
“你点的鳝丝面,老邢放了多少姜丝?”陈默先开了口。
陆峥靠在墙上,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侧。“老邢的规矩,鳝丝面放姜丝,三两鳝丝配二两姜。多了抢味,少了压不住腥。”
陈默点了点头。“我在对面看了你二十三分钟。你吃面的速度比以前慢了。”
“面的分量比警校食堂多。”
“不是因为分量。是因为你在等。”陈默往前走了一步,雨水从他风衣的下摆滴下来,落在地上的水洼里,一圈一圈荡开,“你在等老邢给你递东西。他往醋碟底下塞纸条的动作,我在对面看得很清楚。”
陆峥没说话。他看着陈默的眼睛。巷子里光线很暗,只有巷口路灯的光漫过来,在雨幕里变成一团模糊的橘黄色。陈默的眼睛在那团光里显得很深,瞳孔微微收缩着,像一只习惯了在夜间出没的动物的眼睛。
“你不问我来干什么?”
“你既然来了,自己会说。”
陈默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大,被雨水洇湿了一点边角,上面没有写收件人。他捏着信封,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往前一递。
“这是苏蔓近三个月的通讯记录。不是医院内部那个号码,是她的第二个手机。号码注册在一个已经死了三年的人名下。”
陆峥没有接。他盯着那个信封,雨水顺着他的额头滑下来,滑过眉骨,挂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眼。
“为什么给我?”
“因为她已经不在我的控制范围内了。”陈默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份案卷里的事实,“我让她盯着夏晚星,获取‘深海’计划的行程安排。她做到了。但上周开始,她汇报的信息开始出现编造的痕迹。她把夏晚星的行程往后推了四十分钟报给我,又提前了二十分钟报给另一个人。”
“谁?”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他把信封又往前递了一寸,雨水打在牛皮纸上,发出噼噼啪啪的细碎声响。
“你记不记得警校时候,教官教过我们一句话——‘当一个卧底开始同时对两方说谎,只有一种可能。他找到了第三个效忠的对象。’”
陆峥当然记得。教这句话的教官姓孟,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左腿是瘸的。他在一线待了二十年,亲手带出来七个卧底,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两个。孟教官说这话的时候站在讲台上,背着手,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在自言自语。“卧底最难的不是骗敌人,是骗自己。一旦开始对两边说谎,你就再也回不到任何一边了。”
那堂课结束后的第三天,孟教官被调走了。调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后来陆峥辗转打听到,孟教官带出来的那两个活下来的卧底,其中一个在任务结束后自杀了。不是被捕,不是暴露,是任务结束后三个月,在自己家的浴缸里割了腕。遗书上只写了一行字——“我不知道我是谁了。”
陆峥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信封入手的分量比看起来要重,里面除了通讯记录,还夹着别的什么东西。他没有当着陈默的面拆开,只是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是防水的,专门用来装重要文件。
“你还有一句话没说。”陆峥说。
陈默沉默了几秒。雨声填满了沉默,打在墙头的狗尾巴草上,打在青石板的积水上,打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苏蔓前天晚上去了一趟城西。她在那边待了两个小时,回来之后,就把她弟弟的住院费全部结清了。”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住,“她弟弟患的是脊髓性肌萎缩症,特效药一针七十万。她结清的不是一针,是一整个疗程。”
陆峥的心沉了一下。城西。整个江城的权力和财富,都集中在城西那几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街道上。那里住着商会会长、银行行长、跨国企业的亚太区负责人。那里的一盏路灯,都比城东一条巷子的所有店铺加起来值钱。苏蔓去了城西,回来就有了一整个疗程的钱。能拿出这笔钱的,整个江城不超过五个人。
“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我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陈默把衣领竖起来,雨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去,“苏蔓不是背叛了你,也不是背叛了我。她是背叛了‘蝰蛇’。她在为城西的某个人工作。那个人给出的价码,比‘蝰蛇’高。”
他转身要走,陆峥叫住了他。
“陈默。”
陈默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爸的案子,我查到了一些东西。”
陈默的肩膀僵了一下。雨水从他的风衣肩部流下来,在衣料上画出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当年经手那个案子的检察官,退休之后搬去了苏州。我托人找到了他。他说,当年那份定你父亲罪的关键证据——那笔对不上的工程款——在庭审前三天被人换过。他当时提出了异议,但第二天就收到了调令。调他去管档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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