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数据坟场 (第2/2页)
恢复出的数据碎片被算法自动分类、尝试重组。工作台上,一台额外的存储设备指示灯开始急促闪烁,接收着这些脆弱的、随时可能再次湮灭的信息。
不知过了多久,当窗外的天色依旧漆黑,雨声未歇,而林玄感觉自己意识边缘都开始模糊时——
中间屏幕的进度条,跳到了100%。
服务器阵列的尖啸嗡鸣声戛然而止,转为低沉的待机声。巨大的负荷瞬间消失,让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松弛下来。
林玄靠在椅背上,大口喘着气,汗水已经浸湿了内衫。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透支,眼前阵阵发黑。
但右侧屏幕上,代表恢复数据的目录树,正在快速构建、刷新。
他强撑着坐直身体,点开了第一个被标记为“视频缓存碎片(高异常能量标记)”的文件。
播放器窗口弹出。
画面极其不稳定,布满雪花和撕裂的条纹,色彩失真严重。视角似乎是来自道观某个隐蔽角落的旧式监控探头,时间戳残缺,显示着三年前的某个深夜。
画面中,先是熟悉的道观院子,在夜雨中昏暗模糊。
然后,天空……亮了。
不是闪电。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金光,从云层后面透出,越来越盛。
紧接着,无数细微的、仿佛尘埃般的发光点从夜空洒落,并在某种无形力量的控制下,在空中迅速汇聚、排列。
它们构成了一幅巨大的、半透明的虚影。
那是一个佛陀的形象。
但绝非寺庙中慈眉善目的金身。这个“佛陀”由无数流动的、细小的全息像素点和微型无人机群共同勾勒而成,面容悲悯庄严,却又透着一股绝对的、非人的机械感与威严。它的双眼位置,是两团深邃的、旋转的数据漩涡。
虚影笼罩了整个道观。
师父清风的身影出现在院子中央,仰头看着那尊“机械佛陀”。他似乎在呼喊,但视频没有声音。
下一刻,“机械佛陀”伸出了一只由光尘构成的手掌,虚按向下。
师父的身体,从四肢末端开始,化为无数细微的、蓝色的光点,如同被强风吹散的沙画,升腾而起,被吸入那尊巨大虚影的掌心数据漩涡之中。
整个过程只有不到十秒。
最后,师父站立的地方,空无一物。只有雨水落下,溅起微小的水花。
天空的金光褪去,“机械佛陀”虚影分解,化为无形的光尘消散在雨夜中。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视频结束,播放器窗口自动关闭。
林玄僵在椅子上。
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冲撞着血管。耳朵里是尖锐的鸣响,盖过了一切雨声和心跳。他死死盯着已经变黑的屏幕,仿佛那骇人的画面还烙在上面。
师父……不是病死的。
是被……抓走的。被那个东西,像收集数据一样,“吸”走了。
“机械佛陀”……“凌霄殿”……
冰冷的愤怒,混杂着巨大的悲痛和一种直面未知恐怖的战栗,在他胸腔里炸开,烧灼着每一根神经。他咬紧牙关,下颌的线条绷得像刀锋,才没有让喉咙里那声嘶吼冲出来。
他颤抖着手指,点开了第二个恢复出的文件夹,名字是《归墟拾遗》。
里面是大量扫描的文档、手绘图表、笔记。
快速浏览。
《上古“炁”假说与现代统一场论潜在关联性推演》——晦涩的物理学与玄学结合论文。
《脑机接口信号频谱分析与传统“三魂七魄”学说对应猜想》——将神经科学数据与古典魂魄理论进行比对,试图建立映射模型。
《灵境塔基础结构与区域能量场扰动实测数据分析》——大量的图表、公式,指向一个结论:那座被誉为人类意识进化圣地的“灵境塔”,在持续地、以一种极其隐蔽和高效的方式,汲取着覆盖区域内所有生物(尤其是高智慧生物)的自然散逸的“生物电场”或“意识能量”。
最后,是一张手绘的、极其精细复杂的阵法图。
标题:《灵境塔核心能量汲取与引导阵法推演图(不全)》。
图中,高塔的结构被分解成无数层级的能量回路,如同一个无比精密的生物大脑或超大规模集成电路。图旁有师父颤抖却力透纸背的批注:
“此非渡人之塔,实为噬魂之器。”
“以万灵筑一神,何神?数据之神?虚空之主?”
“收割……开始了。”
收割。
林玄想起“凌霄殿”日志里的“意识体劳工”,想起王老板机器人那永无止境的“剁砍”和“建造”。
所以,“灵境塔”在宏观上汲取区域能量,而“凌霄殿”这样的项目,则在微观上精准捕捉、强制使用个体的意识碎片进行劳动?两者是同一种“收割”的不同表现形式?
他颤抖着,点开了最后一个文件。
那是一封未发送的邮件草稿。收件人地址是空的。标题:给玄儿。
熟悉的、师父的行文风格,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诀别的匆忙和深重的忧虑。
“玄儿,若你看到这些,说明为师已不在了,也说明你终究还是卷了进来。”
“为师一生探究天地之炁、性命之理,晚年方窥见一角真相,却已无力回天。所谓‘归墟’,并非传说,而是一个庞大到超乎想象的‘计划’。有远超我们理解的存在或力量,正在以‘文明’为牧场,以‘意识’为食粮,构建它们的神国。”
“灵境塔只是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其下,是无数类似‘凌霄殿’的工程,编织成网,打捞众生。”
“为师察觉其谋,欲以古法寻一线破绽,却已被‘它们’注目。今夜异象,恐难善了。”
“记住,玄儿,道不在外,而在己身。真正的力量,源于对自我生命的彻底认知和锤炼,而非外求于任何神佛或科技。万勿被‘归墟’许诺的虚幻彼岸所迷惑,那是一条将自我彻底消融、化为砖瓦的不归路。”
“若有可能,毁了那塔。若力有未逮,则保全自身,传承道统,以待天时。”
“珍重。”
文字到此为止。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林玄坐在昏暗的灯光下,盯着屏幕上那寥寥数行字。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永恒的雨。
震惊、悲痛、愤怒……这些激烈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滚、冲撞,最终,被一种更冰冷、更坚硬的东西缓缓压了下去。
那是确认。
确认了师父死于非命,死于一个庞大而黑暗的计划。
确认了自己之前的遭遇并非偶然,而是这个计划触角的一次延伸。
确认了前路的方向——尽管那方向通往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难以想象的敌人。
他关掉了所有终端屏幕。房间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服务器阵列的待机指示灯,像一只只微弱的、红色的眼睛,在阴影里静静闪烁。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师父的牌位前。
没有上香,没有跪拜。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乌木上刻着的字。
许久,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清风”二字。
“师父,”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斩断了一切犹疑的决绝,“我看到了。”
“路,我知道了。”
他收回手,转身。
目光落在工作台上,那张夜莺留下的黑色卡片。它在昏暗中,边缘泛着微弱的哑光。
之前对于是否接触夜莺的谨慎和权衡,此刻被一种更紧迫、更明确的需求取代。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盟友,需要切入这个黑暗计划核心的方法。
夜莺,似乎是一个可能的入口。
他拿起卡片,揣进怀里。
然后,他走到墙角,从一个隐蔽的储物格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长盒。打开,里面是一套更精密的、他自己设计和打磨的工具,一些特制的、封装在铅盒里的高纯度化学试剂,还有几枚颜色暗沉、符文更加古老的玉质芯片。
他将这些东西,连同之前准备好的物品,仔细地重新整理、分配进道袍和马甲的各个暗袋与夹层。
动作缓慢,却无比坚定。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看向窗外。
雨幕之后,城市远方的天际线,那座被誉为人类希望之巅的“灵境塔”,在厚重的云层和夜雨中,只剩下一个朦胧的、散发着淡金色光晕的轮廓。
美丽,圣洁,遥不可及。
但在林玄此刻的眼中,那轮廓却与视频里那尊吞噬师父的“机械佛陀”虚影,隐隐重叠。
他拉上兜帽,遮住苍白却布满血丝的脸,和那双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
推开厢房的门,走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与雨水中。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
废码酒吧。
夜莺。
还有,“归墟计划”那深不见底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