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枯荣有数 (第2/2页)
他身上的短打早已被汗水浸透,显然是一路跑上山的。
而旁边的赵立,虽然坐得端正,但那紧握着笔杆、指节发白的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来得这么早?”
苏秦走到两人身旁,轻声打了个招呼,脸上挂着那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
听到声音,赵立猛地抬起头。
看到是苏秦,他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动作有些急促,带倒了案几上的砚台。
“苏……苏师兄。”
赵立手忙脚乱地扶起砚台,脸上挤出一丝略显拘谨的笑容,身子微微前倾,行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半礼。
这个称呼,这个动作,让苏秦伸在半空准备拍他肩膀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仅仅是隔了一天。
仅仅是一道内舍与外舍的墙。
曾经那个会在宿舍里跟他吐槽教习、抱怨伙食的舍友,此刻眼中却多了一层名为“敬畏”的隔膜。
那种由身份差距带来的疏离感,比任何言语都要伤人。
苏秦心中暗叹,却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王虎。
王虎听到动静,也抬起头来。
他的眼圈有些发黑,那是熬夜苦读的痕迹,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火焰。
他看到了苏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来了?”
没有叫师兄,也没有起身行礼。
他指了指自己那本翻得稀烂的书,又拍了拍胸口,似乎在说:看,我在努力,我在赴约。
苏秦看着他,眼中的笑意真诚了几分。
“嗯,来了。”
他回应道,然后在两人旁边的空位坐下。
随着时间的推移,讲堂内的人越来越多。
让苏秦感到意外的是,今日来听课的,不仅仅是那些想要补考的外舍弟子,甚至连许多平日里只在“听雨轩”露面的内舍精英,也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甚至连徐子训也来了。
他依旧是一袭月白长衫,风度翩翩,进门后环视一圈,看到苏秦,便径直走了过来,在苏秦另一侧坐下。
“苏兄,早啊。”
徐子训笑着拱手,神态自然,仿佛坐在外舍弟子堆里并不是什么掉价的事。
这一举动,引得周围不少外舍弟子侧目,看向苏秦的眼神中更多了几分敬畏与羡慕——能让徐家公子如此礼遇,这苏秦果然是今非昔比了。
赵立更是往旁边缩了缩,显得愈发局促,连大气都不敢出。
“徐兄?”
苏秦有些诧异:
“今日这课……怎么这么热闹?连你也来了?”
按理说,明法堂的公开课多是基础,徐子训这种准二级院水平的人,怎么会来凑这个热闹?
徐子训闻言,摸了摸鼻子,有些含糊其辞地笑道:
“呵呵,今日这课有些讲究,学习氛围好,来沾沾人气。”
这明显是个托词。
苏秦眉头微挑,这气氛太古怪了。
外舍的拼命学,内舍的也来凑热闹。
他转头看向另一边的赵立,低声问道:
“赵立,今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胡教习的公开课,何时有这么大吸引力了?”
赵立愣了一下,眼神有些古怪地看着苏秦,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出这个问题。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眼神有些闪烁,支支吾吾道:
“苏师兄……你……你真不知道?”
“知道什么?”苏秦追问。
赵立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旁边闭目养神的徐子训,把头埋低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含糊道:
“就是……今日这日子……有些特殊。
反正,你待会儿听了就知道了。”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只是死死盯着面前的砚台,仿佛那上面能开出一朵花来。
“特别的日子?”
苏秦在脑海中迅速搜索前身的记忆。
然而,只是一片空白。
前身是个彻底的混子,对于这种所谓的“惯例”,压根就没关注过,这三年里,赵立算是宿舍里上课最勤的,但也多半是去睡觉。
不待苏秦细问,讲堂外突然传来一声悠扬的钟鸣。
“当——”
原本嘈杂的讲堂瞬间安静下来。
那扇平日里紧闭的正门,今日竟是敞开的。
胡教习并未像往常那样从画中走出,而是背着手,一步步从正门踏入。
他今日并未穿那身带着墨香的长袍,而是换上了一身极为正式的、绣着云雷纹的玄色法袍。
面容肃穆,周身气机鼓荡,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众人的心跳之上。
他走上讲台,并未落座,而是环视全场。
那种目光,不再是平日里的严厉或冷漠,而是一种带着审视与期许的凝重。
“今日人倒是齐。”
胡教习的声音低沉,回荡在空旷的穹顶之下:
“看来你们都知道,今日要讲什么。”
他大袖一挥,身后那一幅《山河社稷图》骤然变化。
原本的山水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株参天大树的虚影。
那树一半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另一半却枯黄凋零,死气沉沉。
“今日不讲法度,不讲术法。”
胡教习抬手,在空中写下了四个大字,字字如铁钩银划,带着一股森然之意:
【枯荣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