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师与徒 (第2/2页)
陈凡只是笑笑,并不多说。有些东西,说出来就不值钱了。
这天傍晚,陈凡正在后院打水,听见前院传来争吵声。他放下水桶,悄悄走过去看。
是李虎和另一个新来的学徒起了冲突。两人为争一个靠近火炉的位置,互不相让。李虎仗着身强力壮,推了对方一把。那学徒踉跄后退,撞翻了晾晒的药材。
“你干什么!”负责晾晒药材的老王头急了,这些药材是明天要送去药铺的。
李虎满不在乎:“他自己站不稳,关我什么事。”
老王头气得发抖,又不敢招惹李虎——这小子自从来了镖局,拉拢了几个学徒,行事越发嚣张。
陈凡看不过去,走过去扶起那个学徒,又帮老王头捡拾药材。李虎斜眼看他:“陈凡,少管闲事。”
“大家都是同门,何必如此。”陈凡平静地说。
“同门?”李虎嗤笑,“你也配跟我称同门?一个种田的泥腿子,真以为赵教头看重你,就了不起了?”
这话说得难听,周围几个学徒都变了脸色。陈凡却面色不变,继续捡拾药材:“配不配,不是用嘴说的。”
李虎被这话激怒,伸手去抓陈凡的衣领。陈凡侧身避开,顺势一带,李虎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好小子,敢还手!”李虎恼羞成怒,一拳打来。
陈凡不退反进,左手架开拳头,右手在对方肘部轻轻一托。这招是缠丝刀里化用的手法,看似轻巧,实则暗藏劲力。李虎只觉得整条胳膊一麻,力道全失。
“你...”他惊疑不定地看着陈凡。
“闹够了没有!”赵教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连忙散开。赵教头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李虎身上:“力气大是好事,但力气要用对地方。再有下次,卷铺盖走人。”
李虎狠狠瞪了陈凡一眼,悻悻离开。
赵教头走到陈凡身边,低声说:“跟我来。”
两人来到练武场。天色已暗,场边点起了火把。
“刚才那招用得不错。”赵教头说,“但还差火候。如果是生死相搏,那一托之后该接什么?”
陈凡想了想:“接反手刀,刺他肋下。”
“不对。”赵教头摇头,“肋下有肋骨保护,刺中了也不致命。要刺这里——”他点了点自己咽喉下方,“或者这里——”又点了点心口。
“可那是要出人命的。”陈凡迟疑。
赵教头看着他,目光如炬:“在江湖上,要么不出手,出手就要让对方失去还手之力。你留有余地,别人不会对你留情。今天如果是敌人,你已经死了。”
这话说得冷酷,却是实情。陈凡想起那次走镖遇袭,那个蒙面人刀刀要命,若不是自己拼命,早就成了刀下鬼。
“我明白了。”
赵教头点点头:“明白就好。记住,仁慈要在安全的时候,不是在刀尖上。”
接下来的日子,陈凡按照约定,每旬去赵教头的小院一次。有时学刀,有时下棋,有时只是喝茶聊天。赵教头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让陈凡深思。
有次下棋时,赵教头突然问:“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杀一个无辜的人,怎么办?”
陈凡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
“这个问题,我年轻时也问过师父。”赵教头落下一子,“师父说,身在江湖,很多时候没得选。但无论怎么选,都要记住为什么选,并且承担选择的后果。”
他看着陈凡:“你现在可能不懂,但总有一天会懂。到时候,希望你还能记得今天坐在我对面下棋的样子。”
这话里有话,陈凡隐约觉得不安。他想起最近镖局的气氛,想起黑风寨的异常活动,想起总镖头新招的那些陌生镖师。
“教头,是不是要出事了?”
赵教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树欲静而风不止。该来的总会来,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准备。”
这天从赵教头家出来,陈凡没有直接回镖局,而是去了镇上的铁匠铺。他攒了几个月的工钱,想打一把好刀。
铁匠铺的孙师傅认得他,听了要求后说:“好刀不便宜,要三两银子。”
陈凡掏出钱袋,数出积攒的工钱——正好三两。这是他省吃俭用攒下的,原本想托人捎回家。
孙师傅看了看钱,又看了看陈凡:“真要打?这可是你全部家当。”
“打。”陈凡毫不犹豫。
“好,十天后来取。”
十天后,陈凡拿到刀。刀长三尺,刀身狭直,泛着幽蓝的光。孙师傅特意配了鲨鱼皮刀鞘,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刀我用的是好钢,淬了七次火。”孙师傅有些得意,“不敢说削铁如泥,但砍寻常刀剑,不会卷刃。”
陈凡拔出刀,挥了两下,手感极佳。刀身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
“给它起个名字吧。”孙师傅说。
陈凡想了想:“就叫‘守心’。”
“守心?”孙师傅不解。
“守住本心。”陈凡还刀入鞘,付了余款。
回到镖局,陈凡在院子里试刀。守心刀比镖局配发的刀更重,但用起来反而更顺手。他练了一套缠丝刀,刀光如练,隐隐有了赵教头所说的“松”意。
赵教头不知何时站在廊下看,等他练完才开口:“刀不错。”
陈凡收刀:“请教头赐教。”
“刀法已经没什么可教你的了。”赵教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接下来要练的,是心。心稳了,刀才稳。心乱了,再好的刀法也是枉然。”
这话陈凡现在还不太懂,但他记下了。
夜里,陈凡擦拭着守心刀。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映出他年轻但坚毅的脸。他想起赵教头的话,想起父母的期盼,想起妹妹的笑容。
江湖路远,前路未卜。但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有了刀,有了本事,也有了指引他的人。
窗外的秋风吹过,带着凉意。冬天快来了,而江湖的风暴,似乎也在酝酿之中。
陈凡将刀放在枕边,和衣而卧。他知道,平静的日子不会太久了。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惶惑不安,因为他有了刀,也有了握刀的理由。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这个注定不平静的夜晚,一个农家少年握着新打的刀,做着关于江湖的梦。而教他握刀的那个人,正在不远处的小院里,独自对弈,等待着一场迟早要来的风暴。
棋子在棋盘上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赵教头盯着棋盘,像是在思考棋局,又像是在思考更深远的东西。
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长夜漫漫,但总有人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