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秩序 (第1/2页)
一九八八年二月十日。
深夜的文京区,小雨中夹着细雪。
庭院里的惊鹿被冻住了,不再发出声响。整座宅邸蛰伏在黑暗中,只有偏厅透出一线昏黄的烛光。
拉门无声地滑开。
管家藤田并没有进去,只是侧身站在廊下,对着那个浑身散发着寒气的男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堂岛严迈过门槛。
他穿着一件磨损严重的M65军用夹克,脚上的军靴沾着横滨码头的黑泥。但在踏上玄关的那一秒,他停下了动作。
他弯下腰,解开鞋带,将那双脏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角落里,鞋尖朝外,两只鞋之间的距离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随后,他赤着脚走进房间。
每一步的跨度完全一致,脊背挺直如枪,双手自然下垂,中指紧贴裤缝。那种刻进骨髓里的军人仪态,与他身上那股落魄的苦力气息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割裂感。
房间中央,皋月跪坐在主位上。
她穿着深紫色的丝绸家居服,手里拿着一把用来拆信的银质小刀,刀尖轻轻抵在桌面上。
堂岛严走到她面前三米处,立正,并没有鞠躬,也没有下跪。
他用那双死寂的眼睛审视着眼前这个未成年的女孩。
“前陆上自卫队第一空挺团,一等陆尉,堂岛严。”
皋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她并没有看手边的资料,而是盯着堂岛严的眼睛。
“因为在日美联合演习的庆功宴上,打断了直属长官的三根肋骨,被惩戒免职。”
堂岛严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听着别人的故事。
“听说你有洁癖?”
皋月转动着手中的小刀,刀锋折射出一道寒光。
“不。”
堂岛严的声音沙哑。
“我只是讨厌脏东西。”
“那个长官很脏?”
“他喝醉了,趴在美军顾问的靴子上,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堂岛严陈述着事实,语气平淡得可怕,“那是日本军人的耻辱。他在破坏军队的威严,在践踏秩序。”
“所以你动手了。”
“修正错误,是军人的本能。”
“哪怕代价是被剥夺军衔,像个废人一样在码头扛包?”
堂岛严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微微下垂,落在那尘埃不染的榻榻米上。
“在充满猪猡的军队里当将军,和在干净的码头上当苦力,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如果你是来施舍工作的,请回吧。我这双手只会杀人,不会给有钱人挡酒,更不会像那个长官一样,为了所谓的‘大局’去舔别人的鞋底。”
说完,他利落地向后转,准备离开。
动作标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如果我让你杀的,就是那些猪猡呢?”
皋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堂岛严的脚步顿住了。
“这个国家病了,堂岛严。”
皋月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向这个如铁塔般的男人。
“警察抓不到坏人,因为坏人有钱。法律审判不了权贵,因为权贵制定法律。自卫队变成了给美国人擦鞋的仪仗队,政府变成了财阀的收银台。”
“就像一杯放久了的温吞茶,表面看起来平静,内里早就腐烂发臭了。”
她走到堂岛严面前,仰起头。
“你有一把剑。你想维护秩序,你想执行正义。但你发现,在这个烂透了的体系里,你的剑根本拔不出来。你只能看着那些垃圾在你面前耀武扬威,看着那些破坏规则的人步步高升。”
“所以你选择自我放逐。你以为躲在码头,闭上眼睛,世界就干净了?”
“那是懦夫的行为。”
堂岛严猛地转过身。
他死死地盯着皋月,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既然旧的秩序已经烂了,那就把它砸碎。”
皋月毫无惧色,甚至向前迈了一步,逼近这个随时可能暴起伤人的野兽。
“堂岛严,这个国家已经不需要你的剑了。但我需要。”
“在我的世界里,不需要你去遵守那些虚伪的法律,也不需要你去讨好那些腐败的上司。”
“在西园寺家,我的意志,就是法律。”
皋月伸出手,那只白皙纤细的手掌在空中虚握,仿佛握住了一把无形的权杖。
“我给你一个舞台。一个可以让你毫无顾忌地、用最极致的手段去贯彻‘秩序’的舞台。”
“我要你做我的典狱长,做我的行刑官。”
“我要你用暴力,在这个混乱的东京,为我清理出一片绝对的净土。”
“不管是黑龙会的流氓,还是那个把你赶出来的腐败长官,只要是破坏规矩的脏东西,你都可以‘修正’。”
皋月盯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怎么样?比起在码头搬箱子,这份工作是不是更适合你的洁癖?”
堂岛严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身材娇小的少女。
疯子。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独裁者。
她在公然藐视法律,她在试图建立私刑。
但也正因为如此……
他那颗因为失望而死寂已久的心脏,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是血液流动的声音。
他在军队里寻找了一辈子、却始终没有找到的东西——那种绝对的、强硬的、不容置疑的“强权”,竟然在这个女孩身上看到了。
他不需要民主,不需要温情,更不需要那套虚伪的“以和为贵”。
他需要的是一个值得他效忠的“暴君”。
一个能给他下达“杀光害虫”这种命令,并且能够承担所有后果的主公。
“你想让我干什么?”
堂岛严的声音不再麻木,而是带上了一丝嗜血的渴望。
“跟我走。”
皋月转身披上一件黑色的大衣。
“赤坂有个场子不太干净。去帮我打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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