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火与光的辩论 (第1/2页)
晨光刺破废土上空的污染云层,在铅灰色的天际撕开一道苍白的口子。
灯塔避难所的广场上,三百二十一人几乎全部到场。人们围成半圆形,面对着用废弃集装箱搭成的简易讲台。没有座位,所有人都站着——这是文伯的建议,“平等的辩论不需要高低之分”。
陈暮站在讲台左侧,穿着和往常一样的粗布工装。卡洛斯站在右侧,一身浆洗得笔直的麻布长袍,胸前燃烧的火焰纹章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两人之间隔着五步距离,像一道无形的裂痕。
苏茜作为主持人,声音通过简陋的扩音器传开:“今天的大会,将讨论黎明信标的根本方向。陈暮和卡洛斯将各自陈述观点,之后是公开提问和辩论。唯一的规则:发言需举手,禁止人身攻击,禁止打断。”
她看向两人:“谁先开始?”
“我先。”卡洛斯上前一步,没有用扩音器,但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天然的煽动力,“兄弟姐妹们,看看我们周围!我们活下来了,是的。我们有了围墙,有了净水,有了灯光。但这是否就是终点?”
他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整个社区:“三个月前,我们只有四十七人。那时,每个人眼里都有光——那是真正信仰的光!我们相信陈暮老师带来的不只是生存技巧,而是一种新的生活方式,一种超越旧世界污秽的纯净道路!”
人群中有不少人点头,尤其是一些早期成员。
“但现在呢?”卡洛斯的声音陡然尖锐,“我们谈判。我们妥协。我们和血牙帮那样的食人野兽做交易!我们为了滤芯材料,跪在掠夺者面前,用技术换取施舍!这还是黎明信标吗?还是一个戴着宗教面具的……贸易站?”
“我们没有跪。”陈暮平静地插话。
“精神上的跪拜比肉体更可耻!”卡洛斯转向他,眼中燃烧着真正的火焰,“你去了,你回来了,你带回了材料。但你也带回了什么?一个承诺——每月去朝拜那个机械女人的承诺!下一步是什么?联姻?合并?让我们的孩子在掠夺者的阴影下长大?”
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扩散。
“让我说完。”卡洛斯重新面向人群,“我问你们一个最简单的问题:我们当初为什么聚在一起?是因为陈暮老师教会了我们怎么过滤水吗?不!是因为他给了我们‘为什么’要活下去的理由!那个理由叫信仰,叫希望,叫重建一个更好的世界!”
他握紧拳头,举过头顶:“但现在这个‘更好的世界’,正在被一点点玷污。我们接收‘纯净派’的理性主义者——他们根本不信我们的教义,只信技术。我们和掠夺者握手——他们昨天还在猎杀活人。我们在做什么?我们在稀释我们的纯度,我们在背叛我们的初心!”
“所以你的建议是什么?”人群中,玛尔塔长老高声问。她的孙女已经退烧,但老人脸上仍有疲惫。
“净化!”卡洛斯斩钉截铁,“第一,驱逐所有不信者。不是强迫他们信,而是请他们离开。黎明信标只能容纳真正相信它的人。”
“第二,断绝一切不洁的联盟。我们不需要掠夺者的施舍,我们可以自己战斗,自己去夺取需要的东西!用血与火,而不是屈辱的谈判!”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深吸一口气,“我们必须回归最根本的教义:牺牲与升华。旧世界死于享乐,死于软弱。我们要成为新世界的火种,就必须经历淬炼。自然的雨水可以直接喝,自然的食物可以直接吃,让我们的身体适应这个世界,而不是永远躲在水净化器和辐射过滤器的后面!”
“你要让孩子们再发烧吗?”苏茜的声音冰冷。
“如果那是成为更强壮种族的代价,是的!”卡洛斯毫不退缩,“看看旧世界的历史!每一次文明的飞跃,都伴随着对环境的适应和征服!我们躲在科技废墟里,假装还在那个已经死去的文明中——这是自欺欺人!”
他转向陈暮,挑战的眼神:“你敢回答吗,陈暮老师?你敢承认吗?你建立的这个社区,本质上只是一个怀旧的博物馆,一个拒绝接受末日现实的……温室!”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陈暮。
他没有立即反驳。他走下讲台,走到人群边缘,在一个坐在父亲肩头的小女孩面前停下。女孩大约四岁,手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
“你叫什么名字?”陈暮问,声音温和。
“莉莉。”女孩小声说。
“莉莉,昨天发烧的时候,难受吗?”
女孩点点头,眼睛泛起泪光。
陈暮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糖——这是从血牙帮交易来的稀有物资。他剥开糖纸,递给女孩。
“现在好些了吗?”
女孩把糖含在嘴里,笑了,用力点头。
陈暮直起身,重新走回讲台。他没有上去,就站在人群前方的平地上。
“卡洛斯长老说,我们应该适应这个世界。”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他说得对。我们必须适应。”
卡洛斯愣了一下,没想到陈暮会先赞同。
“但适应的方式,有两种。”陈暮继续说,“一种是改变自己,去迎合环境的残酷。喝下有毒的水,吃下腐烂的食物,让身体在痛苦中变异、筛选,活下来的就是‘适应者’——就像那些变异兽一样。”
他顿了顿:“另一种,是改变环境,让它适合我们生存。净化水,种植作物,修建房屋,建立规则。用我们残留的知识和技术,在一片荒芜中,重新创造出一个能让莉莉这样的孩子安全长大的地方。”
他环视所有人:“我选择第二种。不是因为我是懦夫,而是因为我相信,人类文明的本质,从来不是‘适应’残酷,而是‘对抗’残酷。我们从树上走下来,不是为了学习野兽互相撕咬,而是为了学会生火、建造、创造。”
人群中,文伯缓缓点头。几个“纯净派”的成员交换着眼神。
“关于谈判。”陈暮转向卡洛斯,“你说那是屈辱。我说那是智慧。血牙帮有二十三个能战斗的成年男性,装备重武器,控制着化工厂。如果强攻,我们需要付出多少生命?十个?二十个?然后呢?我们得到了滤芯材料,但失去了兄弟姐妹,失去了父母子女——这样的‘胜利’,我们要来做什么?”
他走向卡洛斯,在两步外停下:“卡洛斯,你教过历史。你告诉我,人类历史上哪一次伟大的文明,是靠‘不与任何人妥协’建立起来的?雅典与斯巴达结盟对抗波斯,罗马吸收被征服者的文化,哪怕是我们的旧中国,也在一次次和亲、贸易、文化交流中融合壮大。纯粹的、不与外界接触的文明,只有一个结局——灭绝。”
卡洛斯的脸色开始发白,但他挺直脊背:“那些是政治!我们现在谈的是信仰!信仰必须是纯粹的!”
“那么我问你。”陈暮的声音陡然严厉,“你上个月从医疗站偷走的抗生素,纯粹吗?那是旧世界的科技产物,是‘不纯净’的救命药。你一边鼓吹自然适应,一边私藏最人工的药物——你的‘纯粹’,是只对别人要求,对自己例外的吗?”
人群哗然。
卡洛斯后退半步,嘴唇颤抖:“那是……测试……”
“测试什么?测试我们会不会因为几板药片就审判自己的兄弟?”陈暮摇头,“不,卡洛斯。你只是在害怕。害怕自己不够坚定,所以需要旧世界的药物做保险。害怕自己的理论是错的,所以要用极端来证明它。”
“我没有……”
“你有。”陈暮的声音又软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我们都害怕。我害怕我做的每个决定都会害死人。文伯害怕他的技术不够拯救我们。苏茜害怕教不好孩子们。雷枭害怕守不住围墙。害怕是正常的。”
他重新面向所有人:“但黎明信标存在的意义,不是让我们不再害怕。而是让我们在害怕的时候,还能互相扶持着往前走。不是用‘纯粹’的教条把一些人挡在外面,而是用‘包容’的智慧把更多人团结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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