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旧日回响 (第1/2页)
拂晓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陈暮将最后一块能量棒掰成三份,递给雷枭和文伯。合成营养物的味道像粉笔混着铁锈,但能提供足够的热量。三人蹲在管道出口的阴影里,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二十公里,单程。”雷枭压低声音,在地图上划出路线,“避开主干道,走建筑废墟内部。这里、这里,还有这片购物中心的地下停车场,都可以作为中转隐蔽点。”
“血牙帮的活动时间?”陈暮问。
“根据过去三个月的观察,他们上午通常在南区‘收割’——搜寻未变异的植物和动物。下午才会向北移动。”文伯推了推用胶带粘合的眼镜,“我们最好在正午前通过他们的巡逻区。”
陈暮点头,看向身后的管道。苏茜站在微光中,朝他做了个手势:一切安好。昨晚她带着几个妇女整理了管道东侧的储藏区,清点出所有可用的医疗物资和武器——两把还能射击的手枪、四把****、若干刀具和金属矛。
“如果我们七十二小时没回来,”陈暮对她说,“你就带着大家向南迁移,去我们上次标记的那个地铁站。那里有水源,防御也相对容易。”
苏茜没有说“你们一定会回来”之类的空话,只是点头。“食物够七天。我会教孩子们做更多的捕鼠陷阱。”
这就是信任。在废土,承诺越实在,越珍贵。
三人钻出管道,立刻被裹入清晨的寒意中。辐射风暂时停了,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味——那是变异真菌孢子的味道。他们贴着残墙移动,动作流畅得像三道影子。
第一个五公里还算顺利。
他们穿过一片住宅区的废墟,混凝土楼板像被巨手撕开的饼干,裸露的钢筋扭曲成诡异的角度。陈暮在一处半塌的阳台停下,示意警戒。下方街道上,有拖拽的痕迹——新鲜的,宽度显示物体不小。
“不是人类。”雷枭观察后判断,“应该是某种大型变异体,可能昨晚经过。”
文伯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盖革计数器改装的辐射探测器,屏幕上的数字跳动:“辐射值正常,没有残留污染。不是辐射兽。”
那就更糟。非辐射类的变异体往往更聪明,更擅长伏击。
他们绕了更远的路。
第二个中转点是那家购物中心。曾经光鲜的玻璃幕墙如今只剩下金属框架,像一副巨大的骷髅。地下停车场的入口被坍塌的混凝土块堵住大半,只留下一条需要匍匐通过的缝隙。
“我先。”雷枭滑了进去,片刻后传来安全信号。
停车场内部出乎意料地完整。几辆锈蚀的汽车停在那里,像是时间胶囊。文伯的眼睛亮了,他轻手轻脚地靠近一辆商务车,从破损的车窗向内张望。
“电池可能还有用……仪表盘下的线路……”他喃喃自语。
“文伯,没时间。”陈暮提醒。
“就一分钟。”老人已经掏出多功能工具钳,熟练地卸下车门内侧的装饰板,“如果这里有可用的电路元件,我们甚至可以做几个简易警报器……”
陈暮和雷枭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分站两侧警戒。七年来他们学会了一件事:在废土,文伯这种“技术痴”的突发奇想往往能救命。
突然,雷枭举起拳头——静止手势。
有声音。从停车场深处传来,不是脚步声,而是……摩擦声?像布料拖过地面,伴随着不规律的、湿漉漉的喘息。
三人立刻进入战斗位置。雷枭抽出军刀,陈暮端起弓弩,文伯收起工具,握紧一根沉重的撬棍。
声音越来越近。
从一根承重柱后面,转出一个身影。
那是个老人,或者曾经是。现在他更像一具会动的木乃伊,皮肤紧贴着骨骼,双眼深陷但异常明亮。他穿着破烂但曾经考究的西装,外面套了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风衣。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拖着一个自制的小拖车,车上堆满了书。
是的,书。各种尺寸,精装平装,有些完好,有些破损严重。
老人看见他们,停下脚步。没有恐惧,没有敌意,只是歪了歪头,像在观察有趣的标本。
“三年……不,四年了。”老人的声音沙哑但清晰,“我第一次在这里遇到活人。不是那些只会尖叫和掠夺的动物。”
雷枭的刀没有放下:“你是谁?”
“图书馆管理员。”老人居然笑了笑,露出稀疏的牙齿,“或者说,曾经是。现在我是……守墓人。为它们守墓。”
他拍了拍拖车上的书。
陈暮慢慢放下弓弩:“你在收集书籍?”
“收集?不。”老人摇头,“我在拯救。每一本被从废墟里挖出来的书,都是一条没有被完全掐断的线索。你们知道线索汇聚起来是什么吗?”
他自问自答:“是地图。一张告诉我们‘我们曾经是谁,我们可能成为什么’的地图。”
文伯向前迈了一小步:“老先生,你一个人住在这里?”
“地下二层,原本的超市仓库。那里干燥,相对安全。”老人打量着他们,“你们呢?要去哪?看你们的装备和方向……不是去齿轮集市。更远?”
陈暮犹豫了一下。废土上,信息是最危险的货币。但这个老人……他拖着一车书,眼里没有掠夺者那种混浊的贪婪。
“西边。有光的地方。”他最终说。
老人的表情变了。那层平静的学者面具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真实的、近乎痛苦的情绪。
“光……”他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毒药,“你们也看到了。我以为是我老眼昏花,或者辐射导致的幻觉。”
“你知道那是什么?”雷枭追问。
“如果位置没错,应该是第七热电站。”老人靠在自己的拖车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金属酒壶,喝了一口,然后剧烈咳嗽,“核爆前三个月刚完成智能化改造,有独立的应急能源系统,理论上可以在主电网崩溃后自主运行至少……十年。”
文伯的眼睛瞪大了:“十年?!如果保护得当,甚至可能更久!但为什么现在才亮灯?都过去七年了——”
“因为需要钥匙。”老人打断他,眼神变得锐利,“不是物理钥匙,是权限。电站的核心控制系统需要三级授权,包括一个动态密码,每七十二小时更换一次。知道密码的人……全城不超过五个。”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
“我就是其中之一。”
停车场陷入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滴水的声音,啪嗒,啪嗒,像倒计时。
“你既然知道密码,为什么不去?”陈暮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某种陈暮后来才明白的、名为“责任”的重量。
“因为我去过一次。两年前。”他拉开风衣的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狰狞的疤痕——不是烧伤或割伤,而是某种腐蚀性损伤,皮肤呈现不健康的青紫色,血管像蛛网般凸起。
“生物污染。”老人平静地说,“电站外围被布置了自毁式的防御系统,会释放一种气溶胶神经毒剂。接触者不会立刻死亡,但中枢神经会逐渐受损,最终变成……外面那些游荡的东西。”
文伯倒吸一口冷气:“可你——”
“我穿着旧消防队的重型防护服,只沾到一点。就这样。”老人拉好衣领,“而且那不是唯一的防御。电站内部有自动哨戒系统,识别到未授权生命体征就会激活。我逃出来的时候,背后至少有四台‘猎犬’在追。”
“猎犬?”雷枭皱眉。
“军用级安保机器人,代号‘地狱犬’。”老人叹气,“移动速度快,配备非致命性擒抱武器和……致命性电磁脉冲枪。好消息是,它们的能源有限,活动范围被锁定在电站建筑群周边五百米。坏消息是,五百米内,它们就是死神。”
陈暮消化着这些信息。光就在那里,但通往光的路上布满荆棘和死神。
“那现在为什么亮灯?”他问,“既然没人能进去?”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雷枭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有三种可能。”他终于开口,“第一,有另一个授权者进去了,启动了电站。第二,电站的自主维护系统在七年后终于完成了某种重启循环。第三……”
他看向西边,尽管隔着层层混凝土根本看不到光。
“第三,那是个陷阱。有人故意启动电站,吸引像你们这样的人过去。为了资源,为了奴隶,或者只是为了……娱乐。”
这个词让空气温度骤降。
“你建议我们放弃?”雷枭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建议你们想清楚代价。”老人直视他,“你们看起来不像掠夺者。你们有纪律,有协作,眼里还有……人性。这在现在比任何能源都珍贵。为了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希望,值得赌上这一切吗?”
陈暮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老人的拖车前,蹲下身,看着那些书。最上面一本是精装的《城市供电系统设计原理》,封面上有个烫金的图书馆印章。下面一本是儿童绘本,画着色彩鲜艳的动物。再下面是诗集、小说、一本厚厚的医学图谱……
旧世界的全部辉煌与琐碎,都压在这个小小的拖车上。
“你说你在为它们守墓。”陈暮轻声说,“但如果所有人都死了,谁来读这些墓志铭?”
老人愣住了。
陈暮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我们需要电站。不仅是为了光,是为了净化水,为了保存药品,为了……让我们这群人活得稍微像人一点。老吴昨天死了,就为了一台老式收音机。如果我们继续这样活着,还会有更多老吴。”
他停顿,然后说出那个从昨晚就开始酝酿的决定。
“我们需要你。你的知识,你对电站的了解。”
老人苦笑:“我已经半只脚踏进坟墓了,年轻人。神经毒素每天都在蚕食我,有时候我会突然想不起自己的名字。我帮不了你们。”
“你能。”陈暮坚持,“至少告诉我们,如果要进去,最好的路径是什么?防御系统的盲点在哪里?密码的变更规律?”
老人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犹豫,最后化为一缕释然。
“我的时间不多了。”他最终说,“也许……也许把这些交给值得的人,就是这些书最好的归宿。”
他从拖车最底层,抽出一个防水文件袋。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图纸、几页手写笔记,还有一张磁卡。
“第七热电站的完整结构图,包括所有通风管道和维修通道——这些在官方图纸上是不会标的。我的手记,记录了两年间我对电站防御系统的观察和推测。还有这张卡……这是旧市政厅的高级权限门禁卡,虽然大部分系统都失效了,但有些地方的磁力锁可能还在运作。”
他郑重地将文件袋递给陈暮。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电站有四个主要入口,全部被防御系统覆盖。但有一条路,可能还能走——地下排水系统。核爆前一年,因为扩建需要,施工方临时打通了一条连接排水主管道和电站地下二层的检修通道。后来工程中止,通道被草草封堵,但结构还在。”
他在图纸上指出位置。
“从这里下去,顺着主排水管向西一点二公里,会看到一个直径八十厘米的检修井。爬上去,就是电站的地下二层,原本的燃料储存区。那里理论上不会有‘猎犬’,但可能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雷枭追问。
老人摇头:“我不知道。但我两年前靠近排水口时,探测器显示里面有异常的生命信号。不是人类,也不是常见的变异动物。更像……植物?但又不对。”
文伯仔细研究着图纸:“排水系统现在肯定积水了,可能还有辐射污染。”
“有防护服吗?”陈暮问。
“我有两套。”老人说,“可以借给你们一套。另一套我得留着……给我的书搬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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