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苦练 (第2/2页)
喝完了粥,他将空碗放在地上,重新闭上眼睛,似乎又要沉入那种无声的“苦熬”之中。
但这一次,他没有。
在食物带来的热量和精力稍稍恢复之后,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扶着冰冷的木墙,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丝力气,让他身形微微晃了晃,额头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稳住了。
“聂公子,你……”陈伯吓了一跳,想要劝阻。
聂虎摆了摆手,示意无妨。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悠长得仿佛要将周围所有的空气都吸入肺中,又缓缓吐出。体内,那缓慢流淌、依旧带着刺痛的气血,随着他意识的凝聚,开始加速,沿着一条更加清晰、也更加痛苦的路线——正是那“虎踞山巅”光影中,关于稳固下盘、凝练气血、贯通腿部数条隐秘经脉的部分——艰难地运转起来。
然后,他摆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甚至有些怪异的姿势。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微微下蹲,膝盖弯曲的弧度极小,却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脊柱如同一条大龙,节节贯穿,微微前倾。双手自然垂于身侧,五指微张,指尖向下,仿佛猛虎蓄势待发前的松弛。头颈微抬,目光平视前方,眼神空洞,却又仿佛凝聚了所有的精神。
“虎踞式”。
这是“虎形”功法中最基础、也是最核心的桩功之一。讲究的是稳如磐石,沉如山岳,蓄势待发,以静制动。孙爷爷教过他,石老倔也指点过他,他自己更是练习了无数遍。
但此刻,他摆出的这个“虎踞式”,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
细微的调整,来自于那幅光影,来自于玉简信息碎片,也来自于他强行运转那残缺路线后,身体本能的修正和适应。双脚仿佛扎根大地,与冰冷潮湿的泥土产生着某种奇异的共鸣。膝盖弯曲的角度,脊柱前倾的幅度,双手下垂的位置,甚至呼吸的节奏,眼神的聚焦……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近乎道法自然的“正确”感。
然而,这“正确”的姿态,带来的却是加倍的痛苦!
气血在那些新开辟的、尚未温养坚韧的腿部经脉中加速奔流,如同钝刀刮骨!肌肉、骨骼,乃至每一寸筋膜,都在这看似静止的姿态下,承受着巨大的、持续的拉伸和挤压之力!精神必须高度凝聚,维持着那种与天地隐隐交感、却又岿然不动的“势”的雏形,这对刚刚遭受重创的神魂来说,更是巨大的负担!
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浸透了他单薄的内衫。苍白的脸上,青筋再次隐隐浮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仿佛随时会散架、崩溃。
但他咬着牙,死死地维持着这个姿势。眼神中的空洞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和痛苦忍耐的坚毅。
他知道,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也触摸到了一丝更高层次力量的边缘。但这远远不够。玉简中的浩瀚信息,皮卷中残缺的传承,洞穴中巨兽残念的恐怖,周家的深不可测,影蛇的阴魂不散,以及那沉甸甸压在心头的血仇和身世之谜……所有的一切,都在逼迫他,必须尽快变强!强到能够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被命运和他人摆布!
痛苦?那就承受!疲惫?那就无视!危险?那就在生死边缘游走,榨取每一分潜力!
木屋内,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篝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聂虎那压抑到极致的、沉重而艰难的呼吸声。
陈伯、赵武、李魁、阿成,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愕然、不解、甚至带着一丝骇然地看着那个在角落里,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摆出古怪姿势、浑身颤抖、汗如雨下、却始终不倒的少年。
他在干什么?练功?在这种重伤未愈、随时可能倒下的时候?用这种……看起来就痛苦无比的方式?
疯子!真是个疯子!
但他们谁也不敢出声打扰,甚至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聂虎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默的、却又无比坚韧的意志,和那姿态中隐隐透出的、令人心悸的沉凝气势,让他们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
一刻钟过去。
聂虎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脸色由白转青,嘴唇被咬破,渗出血丝。但他依旧死死维持着“虎踞式”,只是那悠长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而断续。
半个时辰过去。
他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晃,单膝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剧烈地喘息,咳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额头、鬓角、脖颈流淌而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凝结成冰。
但他没有休息太久。喘息稍定,他便再次挣扎着,以更加缓慢、更加艰难的速度,重新摆出了那个姿势。
倒下,站起。再倒下,再站起。
周而复始。
汗水混着血污,浸透了衣衫,又在地面冻结。苍白的脸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着。
苦练。
没有名师指点,没有灵药辅助,没有舒适的环境。有的,只是残破的身体,剧痛的折磨,冰冷的绝望,和一颗不甘沉沦、誓要向上的心。
他就这样,在这与世隔绝的、破败冰冷的猎户木屋中,在陈伯等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以最笨拙、最痛苦、却也最直接的方式,一遍又一遍地,捶打着身体,磨砺着意志,消化着那惊险得来的传承碎片,朝着那扇刚刚被推开一丝缝隙的、通往更强力量的大门,艰难地,一步一血印地,前行。
日头,在浓雾的遮掩下,缓缓西斜。
木屋内的光影,渐渐拉长,变得昏暗。
而那个沉默苦练的身影,依旧在角落,如同不知疲倦、也不知痛苦的傀儡,重复着那简单却残酷的循环。
他知道,自己刚刚踏上这条路。
而这条路,注定由汗、由血、由无尽的苦熬铺就。
但他,无怨,亦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