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留手 (第1/2页)
晨光,终于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彻底撕裂了铅灰色的云层,将冰冷而明亮的光芒,倾泻在青川县城那湿漉漉的、还残留着昨夜喧嚣与罪恶痕迹的街道上。屋瓦上的霜华开始消融,滴下冰凉的水珠。各种属于白日的声音——商贩的叫卖、车马的轱辘、行人的交谈、牲畜的嘶鸣——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重新占据这座城池,将黎明前那短暂的、死寂般的血腥与杀机,冲刷、掩盖,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周府别院内,也响起了属于清晨的、井井有条的动静。仆役轻手轻脚地洒扫庭院,厨房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和食物的香气。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正常,与这座县城里任何一处稍具规模的宅邸,并无二致。
聂虎换上了一身周府仆役送来的、干净的靛蓝色细棉布短打。衣服很合身,料子也不错,显然是特意为他准备的。他将自己染血的衣服和那枚“影蛇”木牌用油纸仔细包好,塞进褡裣最底层,与之前的金属碎片分开存放。然后,他将长弓重新用干净的粗布缠裹,背在身后,箭囊挂好。褡裣也收拾妥当,放在床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窗边,看着庭院中那几株在晨光中更显精神的腊梅,闻着空气中渐渐浓郁的、属于白粥和腌菜的朴素香气。他的脸上,依旧平静无波,眼神深邃,看不出任何波澜。仿佛昨夜那场在破败土坯房中爆发的、短暂而致命的杀戮,不过是拂去了衣袖上的一粒微尘。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袖中那把沾染过两人鲜血的匕首,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寒意。指尖触碰过那“影蛇”木牌时,仿佛还能感受到其上诡异的阴冷。更重要的是,心中那片原本或许还残留着一丝犹豫和迷茫的角落,在亲手了结那两个监视者的性命后,似乎也彻底地、冰冷地沉淀、凝固了下来。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难回头。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成了烙印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现在需要的,不是后悔或彷徨,而是冷静地评估后果,分析得失,并……为下一步做好准备。
那两个监视者死了,线索暂时断了。但他们口中的“上峰”、“影蛇”组织,以及他们对自己和周文谦的觊觎,却如同悬在头顶的阴云,并未散去,反而可能因为这两人的死亡,变得更加不可预测。周文谦昨晚的出现和警告,也暗示着他知道更多,但显然不打算轻易透露。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是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跟着周文谦前往府城,在周家的“庇护”下,见机行事?还是……应该设法从周文谦那里,撬出更多信息?
敲门声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聂郎中,早膳已备好,东家请您过去一起用些。”是那个精悍随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平静无波。
“有劳,这就来。”聂虎应了一声,整了整衣衫,将脑海中翻腾的念头暂且压下,拉开了房门。
随从站在门外,依旧是那副沉默警惕的样子,目光在聂虎脸上和身上快速扫过,没有多做停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聂虎跟着他,穿过洒扫一新的庭院,来到了昨日用饭的偏厅。厅内,一张不大的圆桌上,已经摆好了清粥、小菜、馒头,还有两碟精致的点心。周文谦已经坐在主位,正端着一盏清茶,慢慢啜饮。看到聂虎进来,他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了那标志性的、温和得体的笑容。
“聂郎中,昨夜休息得可好?”周文谦示意聂虎坐下,语气轻松,如同寻常长辈关心晚辈。
“尚可,多谢周先生安排。”聂虎在对面坐下,目光平静地迎向周文谦。他能感觉到,周文谦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深处,似乎有某种更加深邃的东西,正在仔细地打量着自己,仿佛要透过这平静的表象,看穿他内心所有的秘密。
“那就好。出门在外,休息最重要。”周文谦点点头,拿起一个馒头,掰开一小块,就着清粥,慢条斯理地吃着,仿佛真的只是在用一顿普通的早餐。“今日天气不错,路上想必能顺畅些。午后,我们便能抵达府城了。”
“是。”聂虎也拿起筷子,夹了一筷清脆的腌萝卜,放入口中慢慢咀嚼。味道不错,咸淡适中,带着萝卜特有的爽口。他没有多问关于行程的安排,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被请去治病的郎中,一切听从主家安排。
厅内一时只剩下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气氛看似和谐,实则暗藏机锋。
周文谦似乎胃口不错,又喝了半碗粥,才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状似随意地开口道:“说起来,昨夜聂郎中似乎……睡得并不安稳?我半夜起来,似乎听到些动静,还以为聂郎中初来乍到,不习惯,出去透透气。”
来了。聂虎心中微凛,但脸上神色不变,只是抬起眼,看向周文谦,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动静?晚辈睡得还算踏实,并未听到什么特别的声响。或许是风声,或者……是夜猫野狗吧。周先生这别院地处僻静,有些小动物出没,也是常事。”
他将“夜猫野狗”四个字,说得平淡无奇,仿佛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可能的事实。
周文谦看着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似乎更深了一些:“是吗?或许吧。不过,这青川县城,看似平静,实则龙蛇混杂。有些‘夜猫野狗’,牙尖爪利,还带着毒,不小心被挠上一爪子,也是麻烦事。聂郎中年轻,身手也好,但还是要多加小心才是。”
这话,几乎是明示了。他知道昨夜有“事情”发生,甚至可能知道聂虎出去了,杀了人。但他不点破,只是用这种隐晦的方式,再次进行告诫和……某种程度上的“认可”?
“周先生提醒的是。”聂虎放下筷子,正色道,“晚辈记下了。出门在外,自当小心谨慎,不给周先生添麻烦。”
“谈不上麻烦。”周文谦摆摆手,目光在聂虎缠裹着粗布的长弓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忽然一转,带着一丝好奇,“聂郎中这弓,看着颇为沉重古朴,不似凡品。可是祖传之物?”
话题转得突兀,却又显得自然而然。聂虎心中警惕更甚,周文谦似乎对他的每一件东西,都抱有极大的兴趣。
“是一位山中长辈所赠,用来防身,倒也趁手。”聂虎含糊答道,没有提及石老倔的名字。
“哦?山中长辈?”周文谦眼中兴趣更浓,“能拥有如此强弓,并舍得赠予聂郎中,想必那位长辈,也非寻常人物。不知……那位长辈,可也是医道中人?或是……习武之人?”
他在试探石老倔的身份,以及……是否与“龙门”有关?聂虎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几分“坦诚”:“那位长辈是山中猎户,对山野路径、草药兽性,颇为熟悉。晚辈曾随他进山采药,蒙他指点,受益良多。至于弓术,只是胡乱学了些皮毛,强身健体罢了。”
“猎户?呵呵,那倒是有趣。”周文谦笑了笑,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聂虎能感觉到,他并未全信。“聂郎中福缘不浅,既能得孙老先生这样的医道大家倾囊相授,又能结识山中异人,得其馈赠。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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