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三百块与三百块 (第2/2页)
“虎子,看到了吧?”孙伯年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低声道,“这就是人心。用得着你时,你是‘聂郎中’,是‘神医’。觉得你是麻烦时,便想用几两银子打发走。你此去府城,这等嘴脸,只会更多,更甚。你要心中有数。”
“孙爷爷,我明白。”聂虎点头。这点风波,比起他预想中府城的凶险,实在不算什么。
第二天下午,就在那两拨“说客”离开后不久,真正的“病人”上门了。
来的是两个人,赶着一辆半旧的驴车。驾车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愁眉不展。车上躺着一个用棉被裹着、面色蜡黄、气息微弱的老人,旁边守着个不断抹泪的妇人。看衣着,像是家境还算殷实的庄户人家,但绝不是大富大贵。
“请问……聂郎中在吗?求聂郎中救救俺爹!”那汉子一下车,就噗通跪在院门口,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俺爹肚子疼了三天了,疼得打滚,镇上的郎中都看了,吃了药也不管用,说是……说是肠痈,没得救了!听说聂郎中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俺们从三十里外的刘家坳赶来的!求聂郎中发发慈悲,救俺爹一命!诊金……诊金俺们带来了!”
说着,那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双手捧着,递到聂虎面前。钱袋口微微敞开,里面是满满一袋铜钱,还有一些碎银子,粗粗看去,怕是有三四百文之多,这恐怕是他们能拿出的全部积蓄了。
肠痈?聂虎眉头一皱。这是急腹症,很凶险。他上前,掀开棉被一角,查看老人。老人蜷缩着,双手死死按着小腹右下侧,额头冷汗涔涔,嘴唇发白,呼吸微弱。聂虎伸手按了按他指着的部位,老人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肌肉紧绷。
确实是肠痈(阑尾炎)的典型症状,而且很可能已经化脓,情况危急。
“抬进来。”聂虎没有犹豫,立刻指挥那汉子将老人抬进堂屋。肠痈并非绝症,尤其在早期或化脓不严重时,用汤药配合针灸,或有可为。但看这老人情况,恐怕需要动刀放脓,风险极大。以他目前的工具和条件……
“聂郎中,俺爹……有救吗?”汉子眼巴巴地看着他,那妇人更是哭得几乎晕厥。
聂虎凝神,再次仔细检查,并悄然调动一丝暗金色气血,渗入老人腹部探查。果然,阑尾部位肿胀灼热,内有脓液积聚,但似乎尚未穿孔。若是用汤药强力消炎排脓,辅以银针疏导,配合自身气血的辅助激发生机,或许……能行。
“我可以试试,但不敢保证。”聂虎实话实说,“此症凶险,需用猛药,配合针灸。过程痛苦,且有风险。诊金,三百文。无论成与不成,概不退还。你们可愿意?”
“愿意!愿意!”汉子连连磕头,“只要有一线希望,俺们都愿意!钱俺们带来了,都给您!”
聂虎不再废话,立刻让孙伯年准备药材。他开的方子,以大剂量的金银花、蒲公英、败酱草、红藤、丹皮等清热解毒、活血排脓的药材为主,佐以大黄、芒硝通腑泻热,用量颇重。又让那汉子立刻去抓药、煎煮。
同时,他取出银针,消毒。在老人“足三里”、“上巨虚”、“阑尾穴”(经验穴)等穴位下针,手法迅捷平稳。下针时,那一丝温润平和的暗金色气血,也随之悄然渗入,护住心脉,激发正气,并引导药力(待会)直奔病灶。
针刺之后,老人的痛苦似乎稍缓,但依旧萎靡。
药煎好,灌下。聂虎和孙伯年守在旁边,密切观察。孙伯年也用推拿手法,帮助老人顺气。
一个时辰后,药力开始发作。老人开始腹痛加剧,随后开始呕吐、腹泻,排泄物腥臭难闻,夹杂着脓血。每一次排泄,都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和虚弱,但腹部的胀痛和灼热感,却随之明显减轻。
聂虎不断用银针疏导,用气血护持。孙伯年则准备着温水、干净的布巾,随时处理。
折腾了大半夜,直到黎明前,老人才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平稳悠长,虽然依旧虚弱,但脸上那层死灰色已经褪去,体温也降了下来。最危险的关口,似乎过去了。
聂虎和孙伯年都累得够呛,尤其是聂虎,精神高度集中,气血消耗不小。
“聂郎中!孙郎中!大恩大德!俺们刘家没齿难忘!”那汉子和妇人见老人转危为安,喜极而泣,又要磕头。
聂虎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他开了一个调理恢复的方子,叮嘱了注意事项,然后,从妇人手中,接过了那个装着三百多文钱的粗布钱袋。他从中数出三百文,用一块布包好,其余的,还给了妇人。
“诊金,三百文。这些,你们拿回去,给老人买点滋补的东西。”聂虎声音疲惫,却清晰。
妇人愣住了,看着手中失而复得的几十文钱和碎银子,又看看聂虎平静而疲惫的脸,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是感激的泪水。
“聂郎中……您……您是活菩萨啊!”
送走千恩万谢的刘家坳一家,天已大亮。聂虎看着手中那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三百文铜钱,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
这是他用医术,堂堂正正挣来的“应急钱”。虽然不多,但意义不同。
第三天,同样的事情再次上演。这次来的是一个摔断锁骨、兼有内出血的樵夫,从更远的山村抬来,伤势同样危重。聂虎处理了,再次入账三百文。
当傍晚时分,他清点着三日来所得——卖药积蓄二十多两银子(约合两千多文),加上这六百文诊金,以及周文谦留下的那株价值无法估量的百年山参——他手中能动用的“钱财”,总算有了一定的底气。
而周文谦约定的三日之期,也到了尽头。
黄昏,如同前日一般沉闷。院门外,再次响起了那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聂虎将装满铜钱和碎银的褡裣背好,将那柄用粗布重新缠裹的铁木长弓握在手中,看了一眼身旁眼中充满担忧和不舍的孙伯年,又看了一眼这间生活了数月、给了他短暂安宁的土屋,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院门。
门外,周文谦依旧是一身靛蓝长衫,面带温和笑容,仿佛只是出门访友归来。他身后,除了那个精悍的随从,还多了一辆宽敞结实、带着车厢的马车,由两匹神骏的黑马拉扯,车夫是个沉默的老者。
“聂郎中,三日之期已到,可考虑好了?”周文谦微笑着问道,目光在聂虎背后的长弓和沉静的面容上扫过。
聂虎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寻龙门”令牌,托在掌心。令牌在暮色中,散发着温润内敛的光泽。
周文谦眼中笑意更深,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车厢帘幕掀起,里面铺着厚实的毛毯,温暖舒适。
聂虎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身影佝偻、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老的孙伯年,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不再犹豫,迈步,踏上了马车。
车厢帘幕落下,隔绝了视线。
马车缓缓启动,碾过村道上的泥泞,朝着山外,朝着青川府城的方向,驶去。
孙伯年站在门口,望着马车消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久久不动,直到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扑打在脸上,传来冰凉的湿意。
“虎子……一定要……平安回来啊……”老人喃喃低语,声音消散在风里。
马车内,聂虎靠坐在柔软的毛毯上,手中摩挲着温热的“龙门引”令牌,感受着胸口玉璧恒定的搏动,缓缓闭上了眼睛。
怀揣着三百文血汗钱,与三百文“买路钱”(或许),他踏上了这条注定充满未知与荆棘的征途。
前路如何,唯有前行,方可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