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御笔勾决 (第2/2页)
东海的潮水,年复一年,依旧拍打着古旧的堤岸,欲说还休。
而这一年半的时光里,裴叔夜被单独囚于诏狱深处,除提审官吏外任何人不得探视。徐妙雪再未见过他一面。
其实,被救回后的头三个月,她甚至不知裴叔夜已身陷囹圄。
那时的她伤得太重,整日昏沉,难得有片刻清醒。待到外伤渐愈,神思总算清明些,程开绶才将那段惊心动魄的来龙去脉,细细说与她听。
徐妙雪静静坐着,许久没有动。
也许是漫长的伤病让她的思绪变得迟缓,她怔了半晌,竟不知该露出怎样的神情。可心里却仿佛并不意外……昏睡的那些日子里,她其实断断续续地想过:自己究竟是如何脱险的?裴叔夜又为何始终不曾出现?
“他……给我留了什么东西吗?”她忽然轻声问。
确实有一封信。
程开绶一直不敢交给她,也无人拆阅,就那样原封不动地在匣中躺了整整三个月。
此刻这封轻飘飘的信笺,终于递到了徐妙雪手中。
她捏着那薄薄的封套,指尖有些发颤。拆开又如何呢?纵然得到只言片语,可木已成舟。
但手上的动作却快于思绪将信纸拆了出来,潜意识里她依然迫不及待地靠近他留下的每一处蛛丝马迹。
雪白的信纸上,只有一行洒脱的行楷。
——未竟之志,烦请吾妻妙雪代劳。
徐妙雪盯着那一行字,第一反应竟是笑了出来。
裴叔夜啊裴叔夜。
死性不改。
人都朝不保夕了,竟还敢这样自作主张。他又在算计她——算准了她的不甘和野心。
可他凭什么就那么笃定,她一定会代劳?
他总是这样。从容不迫地,把她也编进他的棋局里。
徐妙雪并非不明白,他本该有更迂回周旋的余地。站在冰冷的棋局上计算得失,牺牲她,换裴叔夜留在局中继续博弈,怎么看都是更“划算”的买卖。论身份、论能调动的资源、论在朝在野的布局,他留下来,远比她能做的多得多。
她不知道,裴叔夜那夜究竟是一时血涌上头,就想不管不顾痛快地复仇一回,还是他就是愿意放弃自己来救她。
他什么解释都没留。
只这一行字,真叫人抓心挠肝。
真是个……狡猾到极处的男人。
可这也是第一次,徐妙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被他全然托付。
他从未对她说过什么动听的话。她一边觉得他对她确实是特别的,一边又常在心里骂他是个狂妄自大、活该孤独终老的自大鬼。
她当然也懂,孤军奋战太久的人,很难完全将自己的后背交给他人。总觉着两个人商量不如一个人决断,多一个人知晓便多一分变数。她都明白,所以从前也觉得,他们之间……或许也就到此为止了。
徐妙雪恐怕永远不会知道,其实在弄潮宴之前,卢放无意间对他说过的那番话,曾如当头一棒。
他终于看清,自己与徐妙雪之间所有辗转反复的根源,竟是在“信任”二字上。
他这辈子没真正爱过一个人,还没学会如何好好去爱。他天生清高孤傲,对自己有着近乎盲目的笃定,可那一夜,他决定开始改变。
他爱的人,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女子。
他其实完全相信——纵使他不在,她也有足够的智慧与胆魄,去完成剩下的一切。
况且他们要做的事,本就不是逆天而行,而是浩浩荡荡的大势所趋。
嘉靖四十年白银危机已初露端倪。朝廷赋役折银,民间却银荒日甚,东南市面“银贵物贱”,商民交困。至如今四十二年,福建月港走私已成公开的秘密。朝堂上,虽禁海令仍高悬如剑,但务实之臣已经开始上书陈情“开一线之活路”。这股由经济倒逼、民生驱动的暗涌,正缓缓撬动着百年海禁的铁幕。
裴叔夜赌的,不是一己之智,而是这不可逆转的时势洪流。
他确实改了。
却改得太过彻底,一股脑将所有的信任、期待,乃至未竟的理想,全数倾倒给她。简直堪称过犹不及,里头还夹着一丝死性不改的、独属于裴叔夜的倔强。
说到底,他还是那个冥顽不灵、自作主张的傲慢家伙。就这么拍拍衣袖,转身走进地狱的深渊里,却把往后余生的信念都压在了她肩上。
他信她能替他走完那条路。
他就这么把她的一生都套进了他的局里。
而这一回——
徐妙雪垂眸望着那一行墨字,在一瞬间不自觉的发笑之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就像嘉靖四十年夏末那场毫无道理的雷雨倾盆而下。
她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