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旧梁朽椽 (第1/2页)
宁波府府学内,明伦堂里正讲着《春秋》,教谕声音抑扬顿挫,素衣方巾的生员们端坐如松,案头堆着成叠书册,堂下时而响起纸页翻动的突突声,偶有生员以指尖蘸水,在漆案上默写难字。
府学中的生员每日都需晨诵暮读、朔望谒庙,无故不得离学,此刻廊下却有一青衫生员垂首而立,正向训导长揖告假。
训导蹙眉审视程开绶片刻,他是府学之中最勤奋的学子,少有缺席,今日难得告假,想来是有什么急事,便不做为难,准了他的假。
程开绶再揖谢过,转身离去。池中残荷枯立,水中倒影一晃,那袭青衫已疾步奔至至府学不起眼的侧门边。
他推开木门,恍惚间,堂内的诵读声隔着庭院隐隐传来:“……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
正是这恍神的刹那,还未及抬眼,便听见一道温婉的声音轻唤。
“佩青?”
程开绶一怔,几乎疑心自己推错了门、踏错了时空,他怎么会在这里看到郑意书?
郑意书却面露欣喜:“是母亲同你说过了?你已告好假了?”
“说过什么?”程开绶茫然。
“今日母亲与我原要去山中道观问卦。她想将西偏房拆了与院子打通,请道长瞧瞧动土是否相宜、何时为吉。我也正好想去求一卦……可母亲临时有事,便说让你陪我去。”
程开绶一愣,西偏房是徐妙雪曾经住过的地方,母亲要将那处拆了?
“我……”程开绶心乱如麻,欲言又止。
“你既已告假,我们便动身吧,”郑意书轻声催促,“马车都备好了。”
程开绶面露难色,一时却编不出像样的托辞,却也没有顺从地上马车……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他的计划,他焦急地望了眼路的尽头,询问道:“大约几时能回来?”
“太阳落山前怎么都能回来吧。”
程开绶盘算了一下,勉强来得及。郑意书挺着几个月大的孕肚,总不能让她独自上山……他也只能先随郑意书上了马车。
一路上,程开绶都心事重重。
郑意书以为程开绶想的是西偏房的事,低声问:“你表妹住过那间屋子,你舍不得拆了?”
程开绶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她人都走了……”
但程开绶并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漫长的余音过后他沉沉地叹了口气:“但我确实放不下她。”
他说的好像是那间屋子,但也不止是那间屋子。
他能在郑意书面前说到这个份上,是将她当成了朋友。他们虽无法像夫妻一样恩爱白首,却也一直都以礼相待、相敬如宾,共享着彼此一些无法为外人道的秘密,
车帘晃动着,帘外的阳光在郑意书脸上一闪而过。
她温柔地宽慰道:“那今日无论道长如何说,回去我便同母亲讲,那屋子动土不吉。好不好?”
程开绶朝她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那忧色仍沉甸甸地压着,半分未散。
山道蜿蜒,至观前已是林木森然,青瓦飞檐半掩在古松之后,香火气混着苔藓的清苦扑鼻而来。道观幽静,只闻檐角铜铃偶尔被山风拨出一两声清响。
郑意书入了静室,与那道长解卦问吉,絮絮低语间竟透出几分轻快。程开绶却在廊下踱步不停,时而抬首望天,日影渐斜,他像是被什么追赶着,眉间焦灼愈深。
那边……应该还赶得上。
可在等待的时间里,种种不好的预感总是抑制不住浮上心头。
不多时,郑意书竟掀帘唤他进去,笑道:“道长灵验,你也来求一卦,看看来年春闱运势。”
程开绶本想推脱,奈何郑意书直接来拉他,他只得入内坐下。
道长取出龟壳,焚香摇卦,铜钱落定,他却脸色微变,将卦金轻轻推回,摇头道:“今日卦气已浊,不宜再占。”
程开绶本就心不在焉,对此也只是微微颔首,反倒因为节省了时间而略松一口气。
“多谢道长,福生无量,”程开绶看向郑意书,“夫人,那我们便回吧?”
可郑意书却一下子显得非常紧张,她知道算卦有三不占:运尽不占,命数将尽不占,心不诚不占。如今道长这般推拒……
她连声追问这是何意,道长却只道“天机不可尽言”。
正此时,程贵气喘吁吁奔入观内,在静室外小声催促道:“少爷,府学有急事,教谕催您速回!”
说话间,程贵暗暗朝他递了个眼色。
程开绶如蒙大赦,知道自己的救星终于来了,他全然忘了占卜之事,当即起身对郑意书道:“学业要紧,意书,我先下山去。让程贵陪你回来。”
言罢他朝众人匆匆一揖,转身便疾步离去,将那道长未尽的玄机与郑意书复杂的目光,一并抛下。
郑意书不置可否,仿佛意料之中,只是静静的目送程开绶背影远去。直至他快要踏出山门,她眼中倏然掠过一丝复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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