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遗忘之匙 (第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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汲古斋是坐落在府学附近的一家书肆,三楹门面,青砖小楼。以前印书多是官府刻印,讲究个端庄大气,不过现在不同了,江南一带私人书坊遍地开花,活字排版越来越普及,印起书来又快又便宜。书肆当街支着木板,堆着新印的《三国志通俗演义》《水浒传》等等话本,纸墨间尚带刚付梓的墨香。堂内林林总总,除却正经科举程文、缙绅录,连《金瓶梅》也偷偷翻刻了来。
不过堂后小院便安静了许多,此处是即雕版印坊,但见梨木堆积,匠人二三,或刻版,或刷印。
程开绶在书肆订了一本《皇明经世文编》,今日欲来取,掌柜却说书还在后头印坊里呢,让程先生随自己来取。
掌柜的将程开绶带进一间专辟出来供贵客们选书的雅间,看到里面站着的人,程开绶浑身一震。
掌柜识趣地关上门,退了出去,为这二人留下空间。
“想见你一面可不容易,我的表哥。”徐妙雪抱着胸,倚着书架站没个站相。
程开绶石像似的呆立了半天,他那向来谦和的目光潦草又急切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确定她气色很好一切无恙后,便不再看她,目光的焦距只落在她身后的白墙上。
那纠结的脑子里也不知道翻涌了些什么,末了,他低声道了一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我花钱了,把附近的人都撤走了,”徐妙雪道,“我就来问你几句话。”
徐妙雪逼近程开绶,她今日来,非得要问出点什么来不可。
“我到底忘了什么?”
程开绶眼底有一瞬的震动,迅速被他收拢藏好:“什么?”
“当年我哥说,他有一个喜欢的人,但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他不肯告诉爹妈,那时我是个啥也不懂、嘴里藏不住秘密的小女孩,他当然不可能告诉我,但我知道,你跟他玩得最好,无话不谈,他一定告诉你了,对不对?”
程开绶不确定徐妙雪是不是想起了什么,可她说的这些,确实都指向了她丢失的那部分记忆。
他有些紧张,干脆不回答。
徐妙雪越逼越近。
“那个人是海婴。”
“——不回答,也不惊讶,就说明你是知情的。”
“知道又能代表什么?”程开绶反驳。
“后来海婴落难,走投无路寻我哥帮忙,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海婴逃跑了,藏匿起来,而我哥和我娘被灭口了。”
徐妙雪紧紧盯着程开绶的眼睛,以极轻但又清晰的声音,笃定地道“凶手是翁介夫。”
程开绶的面色已经变了,他不自觉握紧了手,才能抑制住浑身的战栗。
徐妙雪却牵起程开绶的手,将他的拳头掰开。她握着他潮热的手,感受他最真实反应。
“翁介夫在灭口的时候,也许遗漏了什么,又或许海婴留下过什么——总之有一样东西在徐家,很重要。不过我遗忘了这段记忆,”徐妙雪抬起眼,刀片一般薄而锋利的目光重新落在程开绶脸上,“可你记得。”
“我只知道你失忆了,可我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程开绶回答得很笃定,“也许是因为太痛苦了,所以我就没有刺激你去回忆。其实忘了也挺好。”
徐妙雪可太清楚谎言的味道了,而且是半真半假的谎言。
程开绶不擅长撒谎,所以这段话里一定有一部分的事实——那就是那段记忆令她十分痛苦,所以她选择性地遗忘了。
可程开绶一定知情,否则他的重点不会只在解释他到底知道什么,而是会落在翁介夫杀人灭口这种惊人的事情上。
“你知道翁介夫是多大的官吧?他想捏死我,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但我手里如果有那样证据,我就能告死他,为我家人报仇。”徐妙雪试图循循善诱。
“你总是以卵击石,以前你的对手都很蠢,但翁大人的力量,不是你能想象的,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夹好尾巴做人。”
不知道为什么,在徐妙雪的重重攻击下,程开绶的反应已经没有了起初的紧张,反倒是越来越强硬。
徐妙雪开始急了:“我不杀他,他就得杀我!他已经知道我的存在了,他还认定了我就是知情者!”
“但裴叔夜是能跟他抗衡的人,你选的大树很好,你很安全。”
“那是因为在四明公倒台之前,他们还是合作的关系。只要四明公一完蛋,就是他们图穷匕见的时候了,裴叔夜尚且自身难保,更何况我。”
徐妙雪说的都是大实话。
翁介夫的态度证明了某一样重要罪证的存在,这东西让他坐立不安,若她能找到,便是对付他的秘密武器!若非实在是没办法,徐妙雪想破头也想不出来自己到底忘了什么,不然她也不会去打扰程开绶。
“表哥,你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徐家满门都死在翁介夫手里吗?就当是我求你了,你就悄悄地告诉我,后果我一人来承担。”
“你承担不了。”
徐妙雪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漏洞:“所以你知道那个证据到底是什么,到底在哪里对不对?”
“我不知道。”程开绶仓促地转身,准备离开。
“程开绶!”徐妙雪终于忍不住气急败坏地喊住了他,“你总是这样瞻前顾后,你到底在怕什么?”
程开绶几次翕合嘴唇,却都无言以对。
“或者你给我一点关键信息?其实我脑海中隐隐约约能抓到一点线头的,我没有全部遗忘……你有顾虑不肯说我理解,那你提示一下我,帮我想起来好不好?”徐妙雪几乎是哀求的口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