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群情激愤 (第2/2页)
“官库”是钱庄行业的密语,并非指真正的官府库房,而是钱庄为了彰显信用,常借用官制术语来命名服务,官库就是钱庄最高规格的保管业务。
存好那铁匣子后,伙计递给徐妙雪一把黄铜钥匙,并取青纸写下“嘉靖四十年八月初八,存徐氏密匣壹件”,又另起一行用暗语标注特征。钱庄与客人各执半张契纸,提货时需同时持契纸与钥匙,方可取出所存之物。
走出钱庄时,夕阳正照在“海曙通宝”的匾额上,徐妙雪松了口气,还得是楚夫人的地界,这不比任何深宅大牢都来得安稳?
但刚走出去几步,就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在钱庄外停下。
裴鹤宁抽噎着从马车上走下来,手里抱着一个精致的木匣子,看这形制里头应该放的是账本、地契之类紧要的东西。她一打眼便看到了徐妙雪,愣了愣,脱口而出:“六婶……”
她突然意识到已经不能再这么称呼了,忙噤了声,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叫人看着心怜。
裴家人之中,徐妙雪最喜欢的就是裴鹤宁,她上前寒暄了一声:“六姑娘,谁给你委屈受了?”
“六叔他……”裴鹤宁嗓音发颤,“突然说要认祖归宗……祖母气得要分家,让我把存在钱庄的银钱都取出来……”
徐妙雪稍愣——裴叔夜要认祖归宗?
他是从裴家旁支过继来的养子,虽非嫡血,却也实实在在受了裴家十余年养育之恩。一个人如果足够厚颜无耻、忘恩负义的话,是能够做出这种事的。
她几乎能想见裴叔夜将背负的骂名。
也许旁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徐妙雪只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什么认祖归宗,裴叔夜那一支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为何恰好是今天?因为今日他们所努力的一切都宣告失败,裴叔夜是那个竭力推动翻案的人,一旦他失败,就会立刻被反扑。
他不想牵连裴家,因此要在危险到来之前,切断自己与裴家的关系。
想通这个关节,徐妙雪心下黯然。
裴叔夜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有自己的节奏,他会独断专行地来决定所有人对他的情感,不需要征询任何人的意见。
对她如此,对裴家也是如此。
虽然他的决策是用心良苦,但此刻裴鹤宁的眼泪就是虚情假意吗?
她暗叹一声,轻轻将姑娘扶回马车:“分什么家?他既要走,便让他净身出户。告诉你祖母,不必替你们裴大人操心,他有的是银子,该让他赔你们钱才对。”
裴鹤宁愕然,任由徐妙雪交代车夫启程回家。
家里出这么大的事,她本以为徐妙雪会劝说几句的。
看来薄情寡义的六叔已经将所有人都伤了个遍,连曾经如胶似漆的夫人都不替他说一句话了。
徐妙雪目送裴鹤宁的马车远去,本是准备回家的,可脚步却跟灌了铅似的,惆怅又沉重,她最终还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与方才去钱庄时不同,徐妙雪此刻步履如风,在纵横交错的巷弄间几个转折,便将身后盯梢的人甩得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裴叔夜也迈出了裴家的大门。
身后是裴老夫人撕心裂肺的哭骂声:“裴家没有养过这种白眼狼!”
裴叔夜硬是没回头。
更难听的话方才也都听过了。
可他只庆幸,幸好他是养子,若是亲生的儿子,不知道该演多大一出戏才能与裴家切割开来。
朝堂的事波云诡谲,没有人能一直稳立潮头。当年他一人被贬牵连全家,他不能再让家人承受这样的风险。
他这人薄情寡义——所有人都这么说。
母亲对自己也素不亲厚。
但裴叔夜记得母亲送自己入科举考场前,比他还要紧张,亲手为他备下了护膝、被褥,棉衣……但母亲对她,从来不像对别的兄弟一样那么自然,即便做了这些,她也只是差婢女送来,留下几句千篇一律的教导。
裴叔夜知道母亲偏心,即便偶尔的好也是因为他是家中最有前途的人。
可他只珍藏了最好的那一瞬,她真正将他当成儿子,临行密密缝的那一瞬。
离开裴家后,裴叔夜突然不知道要去哪里。
虽然他已经为自己备好了新的家。
鬼使神差的,他低调地踏进一家门庭冷落的酒楼,刚跨过门槛,伙计便麻利地挂上了"打烊"的木牌。
刚怅然地独坐槐荫下,石桌上温了酒壶,一口都没来得及喝,外头又响起推门声。
他抬头望去,两人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还以为今日你不来了。"裴叔夜打破了这种沉默。
徐妙雪看着裴叔夜心下微动,她今日确实可以不来此地。
这里只有她跟裴叔夜知道,是东海回来之后两个人临时约定的据点,但他们谋划之事极为隐蔽,若非要紧事不必见面。但她还是来了,是存了一些私心,她想着,没准裴叔夜会来。
“你不是在裴家闹认祖归宗吗?”
裴叔夜摊手:“说完了呀。”
徐妙雪懂了,感情他是抛下了一句话,就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什么也不带走,留下一家子老弱病残哭天抢地。
还真是裴叔夜的风格。
徐妙雪的眼睛往后头的厢房里抬了抬,公事公办地问道:“一切都正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