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饮食男女 (第2/2页)
风从她那里吹过来,他竟在咸湿的海风里闻到新麦粉的味道。
“裴、大、人——你倒会躲清闲啊!”徐妙雪叉腰指向他,“你那不好相与的娘今儿可算逮到机会治我了,非要我来做麦饼,一会嫌我面调的稀了,盐放得多了,又嫌苋菜切得不够细,南瓜丝刨得不匀称,连翻饼的火候都要念叨两句,快烦死我了。”
“我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忍住没把锅给掀了,”腕间银镯随着她扬手的动作叮当乱响:“你倒好,在这儿对海当神仙?”
裴叔夜就这么望着她喋喋不休的唇,一时竟出了神。他突然意识到,她是有多么笃定他一定在船上,才会跟他玩这个无聊的恶作剧?
他们是那样不同的两个人,以一种近乎游戏的态度靠近彼此,甚至都默契地放弃了相知这个环节,但他们偏偏就是这个世上最了解对方的人。
她总能精准地发现他。
此刻她口中那些灶台间的琐碎埋怨,竟渐渐填满他空荡的胸腔。
“喏——”徐妙雪举起竹编食盒晃了晃,“再不过来,专门给你做的三鲜馅的饼可要喂海鸥了!”
但她一点都没有帮他拉缰绳的意思。
她为了这个恶作剧,已经湿了鞋袜裙子,自然不能让他幸免。
僵持了一会,裴叔夜终是认命地撩起袍角,踏着浅滩的潮水向她走去。浪花卷起细碎夕光,漫过他的造靴。
徐妙雪掀开食盒,三层屉格冒着热气。最上层铺着两张烙得金黄的麦糊烧,肉馅和虾皮在薄如蝉翼的饼皮里若隐若现。第二层是糟鲥鱼、醋搂笋尖,并一碟淋了麻油的凉拌海蜇头——全是照裴叔夜口味备的,盛在越窑青瓷小碟里,精致得像画儿。
她知他向来少食主食,有麦糊烧便不再备米饭。自己却从最后一层捧出个荷叶边的海碗,上面是各样菜式连汁带水扣进米饭里,连麦糊烧都不能幸免,这碗饭已经被筷子风云际会地搅过了,每粒米似乎都油光水滑——这就是裴叔夜极度鄙夷的猪食的吃法,但徐妙雪就爱这么吃,吃得又香又饱。
但他们已经在一起吃过很多的饭,多到他们已经完全接受了对方跟自己截然不同的饮食习惯。
裴叔夜突然抢过徐妙雪的碗:“今儿我尝尝你的饭。”
徐妙雪的手突然空了,她有些没反应过来。
她是个特护食的人,但此刻对裴叔夜古怪举动的惊讶盖过了她的护食欲。
“你不是说这是猪食吗?”
裴叔夜吊儿郎当地笑了笑:“怎么,就不许我做人做累了,今天就想当头猪?”
“……那我吃什么?”
“你吃我的。”
徐妙雪还在震惊,甚至都忘了反驳。
裴叔夜实在是太古怪了。
这么骄矜的一个人,若不是觉得时日无多,生怕再没机会,怎会突然起了这般莫名的兴致,去碰自己向来鄙夷至极的东西?
徐妙雪心里一个咯噔,一个念头浮上心头——他莫不是存了死志?
是了。为了让泣帆旧案重见天日,他连伪造康平江遗书这等险招都敢用。这分明是踩着万丈深渊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再看他这些时日的反常,那些深夜独坐的沉默,那些欲言又止的凝望……
她心口倏地软了下来,连带着声音都轻了三分。往日总要争个高低的劲头消散无踪,难得不跟他斗嘴了,只剩满腹酸涩的怜惜,他想做什么就由着他吧,毕竟他的处境是那么的艰难。
裴叔夜始终垂首用饭,偶尔抬眼望她,眸光里似有千言万语在翻涌,最终却都化作了更深的沉默。
两人就着咸腥的海风用完这餐饭。夕阳正熔成金汁,将粼粼波光的海浪染成流动的琥珀。
徐妙雪放下筷子,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裴叔夜,其实你不用那么悲观的——这不是还有我吗?
“大不了,姐姐带你去浪迹天涯。”
裴叔夜狐疑地挑了挑眉,稍一转过脑子便明白徐妙雪误会了什么。
他生出几分庆幸,转而又变成愧疚。
庆幸的是,她没有发现他只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隐瞒了她。
愧疚的是,他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隐瞒了她,但她却误会他处境艰难,甚至还出言安慰他。
浪迹天涯,多么美丽的一个词语啊。美到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