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邀你共往 (第1/2页)
徐妙雪挣扎着攀上望楼的窗沿,滚烫的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框。目光费力地穿透雨幕,投向那条来时的路——或者说,曾经是路的地方。
混沌的夜色下,只有一片翻涌的漆黑。海水倒灌形成的急流咆哮着吞没了山坳,将烽堠与陆地彻底割裂。
就算有人想来救她,也过不来了。
她只能等,等到饿死或病死前,风灾和洪水能退去,救援的人能找到她。
徐妙雪脑中掠过这个认知,嘴角反而泛起一丝荒诞的笑意。烧灼的喉咙再发不出声音,只有滚烫的呼吸呵出来,迅速消散。
徐妙雪从来都是一个独行侠。
当她与所有人背道而驰,奔向这片废弃的烽堠时,已经预料到了自己将跟着这片废墟一起被遗忘的结局。
她一腔孤勇地撞向这个世界,乐在其中地收获着伤敌一千自损八千的胜利。
那咋了,小胜半子也是胜,她可是救了很多人呢。
徐妙雪颇为得意洋洋地——陷入了昏迷。
时间仿佛沉入深海,缓慢而滞重地将她包裹。
恍惚间,她回到了老屋,周遭空无一人。
但熟悉的香味色声扑面而来。
她知道父亲定然在工坊里,那富有韵律的凿木声昼夜不歇;她知道母亲在灶间忙碌,炊烟袅袅升腾,融入澄澈的蓝天;而兄长与表哥此刻正在学堂,朗朗读书声清越地穿透街巷,一直传到她的耳边。
她知道,他们都在。
而下一瞬间,她竟来到了午后大树庵的房间里,金灿灿的阳光照在《坤舆万国全图》上,房中空空荡荡,于是她盘腿坐下,痴痴地望着这幅地图。
她也不觉得奇怪,好像自己只是闲逛到了这里。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得去找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居士,问问她,那天下午,她为什么要十岁的她坐在这个房间里?
而一推开门,她便一脚跌进了一艘摇晃的船里。
那是六爷的船,而船里依然没人。
角落的鱼缸里还游曳着几尾漂亮的鱼。
徐妙雪托腮看了半晌,真是些奇怪的鱼,真是个奇怪的人。为什么喜欢住在船上?要是风浪来了,岂不是小命都没了。
他什么时候回来?她非得问问他不可。
可他一直都没有来,她也没有再离开这艘小船。
像是一个奇怪的预兆,她不断地穿梭到不同的时间,漂泊在不同的地方,最后要在这个并不算安稳的港湾歇下。
就这么托腮坐着,徐妙雪睡着了。她觉得自己快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从身体的某一处传来,然后渐渐蔓延至全身。
徐妙雪朦朦胧胧睁开眼,看到一张俊脸。
可她分明听到外面还是狂风骤雨的,怎么可能有人来?
徐妙雪自嘲地笑了笑:“哟,我还真是没出息,我居然梦到你来救我。”
她又闭上了眼睛,决定换个别的美梦做做。
这话却让焦急守着徐妙雪的裴叔夜差点气死,看到人已经醒了,他狠狠往她脑袋上弹了一个大爆栗,气急败坏道:“徐妙雪,睁开你的狗眼看看。”
徐妙雪被弹得脑瓜一疼,气急败坏地睁开眼睛,突然才反应过来——真是裴叔夜?
可面前这人,实在太狼狈了,完全不像是裴叔夜。
被雨水浸透的乌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颈侧,不断淌下水珠,那双惯常执笔、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布满擦伤和血痕,指甲缝里嵌着泥沙。
他整个人像是刚从洪涛里挣扎而出,狼狈不堪,唯有那双看向她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带着不容错辨的专注。
外面狂风呼啸,巨浪拍击礁石的轰鸣震耳欲聋,她还在烽堠里,那他是怎么逆着这滔天洪水,爬上这孤绝危楼的?
他不是最讨厌下雨吗?他对打伞有着近乎病态的执着,琴山在各处为他备的伞能堆满一个仓库,曾经雨点只是打湿他的衣袍,他就阴沉着张脸迫不及待将整身衣服都换了,那矜贵清冷的探花郎,何时这样浑身湿透过?
徐妙雪难以置信地看了他半天——难道他是为了救她,才弄成这样的?
她值得他来淋一场足以将万物都拉入浑浊的暴风雨吗?
也许是徐妙雪烧得有些糊涂了,她突然不敢深想其中的原因。
她避开了裴叔夜的眼睛,道:“你没必要来啊,这望楼多结实啊,我顶多就是饿几天。等风灾退了我自己就走了,哪需要劳得你大驾啊。”
“我这欠你一条命,你把我卖了我也还不起。”
裴叔夜能被她这话气死又气活过来。
他顶着山海阻隔来找她,她怎么都不感动一下?这真是个捂不热的冷血女人,他的担心和奔波喂狗都比给她强。
他没什么好气地呛道:“还逞强,你知道自己快死了吗?”
徐妙雪环顾四周,她来的时候水都还没没过海堤,现在浪都快冲到望楼的窗子了,倘若她再待下去,根本等不到台风退去,她就会被海水淹死在这里。
可是,这么危险的地方,他为什么来?
徐妙雪看着裴叔夜,突然有点生气。
生气他又一次脱离了她的预期。
他明明应该在这么恶劣的天气里坐在他舒适的书房里,享受着仆从的伺候,无情又冷血地嘲笑着她可笑的离家出走,倘若她真的死在这里,他会猫哭耗子假慈悲地可惜一下,又得再去找个好用的棋子,这多麻烦啊——这才符合她对裴叔夜的设想,这个人完全不应该在此刻出现在她面前,出现在这随时会崩塌的危险烽堠里。
她没有办法想象他是为了她,一路顶着洪水赶来,把自己落得如此狼狈。她看不得他狼狈。这些都是完全不符合常理的事情。
她隐约觉得自己得到了一样很沉甸甸的东西,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潜意识里她判定,自己承受不起,她拒绝细想。
没有逻辑。全在失控。
她讨厌这样。
徐妙雪梗着脖子大声掩饰自己的心虚,假装自己毫不领情:“我快要死了,那跟你有什么关系?你逞什么英雄,你是疯了吗?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是不是阿黎哭着喊着非要你来救我?”
裴叔夜被她这狼心狗肺的话激得眸色一沉,努力深呼吸想要好好说话,但还是控制失败,气头上直接顺着她的话就承认了:“对,就是阿黎,吵得我烦死了。”
其实他根本没有见到阿黎。
当日裴叔夜刚出城就被人拦下,知府请他回府衙议急事,他正在犹豫之际,三浦村方向燃起了象征警情的烽火——
这给了裴叔夜不容置疑的理由,他直奔三浦村。
赈灾驻点挤满了军官、难民和生员,冯恭用假模假样地在赈灾,派出去探查烽堠的人都说那儿的路被倒灌的海水断绝,暂时过不去,而且士兵们已经点过了三浦村村民的人数,基本都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纵有一两个落下的,也不值得花费大量兵力去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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