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海宴惊澜 (第2/2页)
楚夫人柳眉一拧,市井女人的泼辣劲便上来了,那好不容易装好的端庄荡然无存:“你这小兔崽子,怎么就盼不得你娘一点好!”
“我倒想盼着您好,可您明知那些人瞧不起我们,非要来受这个气,这不是自找的吗?”
“裴二奶奶已经答应了我,迟迟不来定是宴上有事耽误了,”楚夫人理了理衣襟站起身,“我就不信了,走,去问问。”
楚夫人带着儿子走到牌坊下,对守港的官差盈盈一礼:“这位差爷,妾身是裴二奶奶邀来的客人,可否劳烦通报一声?”
官差眼皮都不抬:“未得请帖者,不得入内。”
楚夫人将沉甸甸一只钱袋子悄然塞到官差手里:“妾身不入内,只劳烦您向裴二奶奶通传一声,就说……”
官差不耐烦地抬手一掀:“再要纠缠,便将你抓回官府!”
沉甸甸的钱袋应声而落。袋口松脱,白花花的银锭“哗啦”一声倾泻而出,在青石板上四散滚落。有几枚顺着石阶叮叮当当地往下跳,最后扑通几声,接连坠入漆黑的海水中,连个水花都没溅起就消失不见。
崔来凤慌忙蹲下身去捡,长衫下摆拖在潮湿的地面上,手指慌乱地追着那些滚动的银锭。一枚银子滚到官差靴边,他刚要伸手去够,官差却故意抬脚一踢,那银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同样落入了海里。
“起来!”楚夫人一把拽住儿子的后领,将他硬生生提了起来。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声音却异常平静,“捡什么?这银子,我们家多得能拿来填海。”
海风卷着湿气扑面而来,吹散了她鬓边一缕碎发。她仰头望着如意港高大的匾额,那鎏金的“如意”二字在灯火中熠熠生辉,石堤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石堤上每座林立的贞节牌坊都是一个女人的名字,这是属于这个时代女人们最大的荣耀,那些恪守妇道的孤魂们在海风里飘荡着,和着港内盛宴的欢笑声隐隐传来,丝竹声声,觥筹交错,仿佛都在嘲笑着楚夫人的痴心妄想。
这一刻,她心底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又有什么在熊熊燃烧。她紧紧攥着儿子的手腕,用力得崔来凤都惊讶地望向她,她却浑然不觉。
“总有一天,”她仰头笃定地微笑,“我要让这如意港为我而开。”
*
宴已过半,女眷席上的海宝拍卖开始了,而按照如意港宴会的惯例,男宾们也自有他们的雅趣。
宴会主办者会特意从江南各地请来厉害的掌眼先生——这回康家请来的是名震苏州的沈墨林,这位六旬老者师承文徵明一脉,一双慧眼能辨千年古物的真伪。谁家新得了什么金石字画,都可以拿到宴上交由老先生鉴赏,美其名曰雅物共赏。
实则,那些价值连城的藏品在推杯换盏间流转,是炫耀家底的良机。此刻紫檀案上已备好犀角柄放大镜、雪浪宣衬纸等物事,专候各家呈上珍藏的金石碑帖、名家字画。
而今夜,裴叔夜说去接自己的夫人入席,回来时竟捧着一方紫檀画匣,拿来与大家共赏。这位向来不显山露水的探花郎一动作,满座目光便如飞蛾扑火般聚拢过来。
那画匣通体雕着莲纹,铜锁处錾着“承平”二字,一看便是前朝内造的样式。裴叔夜修长的手指抚过匣面,轻轻拨开鎏金铜扣。
“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宴席上格外清晰。十几位老爷不自觉地前倾身子,连那位见多识广的沈先生都扶了扶水晶镜片。
大家都屏住了呼吸,想看裴叔夜到底要拿出什么宝贝。
匣盖缓缓掀起——
谁曾想——匣子竟是空的!
楼下,徐妙雪亦在席间款款入座,目光转了一圈都没看到楚夫人,便明白裴二奶奶定是出尔反尔了。
她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酒盏,琥珀色的琼浆在杯中晃荡,映着宴席上璀璨的灯火。这满堂的衣香鬓影,金樽美馔,看似光鲜亮丽,内里却早已腐朽不堪。
她蓦得冷笑了一声。
这些簪缨世家的人啊,平日里最是讲究什么“一诺千金”、“言出必行”的君子之风,可临到利害关头,那点子虚名便比草纸还不值钱。
徐妙雪轻轻啜饮一口,酒液入喉辛辣。她望着觥筹交错间那些虚伪的笑脸,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且等着吧,待这把火烧起来时,看你们还能不能端着这副高贵做派。
念头刚刚落下,琴山便在外面晃了晃,随后便焦急地闯到了席上,直朝徐妙雪而来。
她顿时明白——该她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