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金笼微光 (第2/2页)
这些暗示像一根根细刺,扎在艾莉亚心上。她开始厌恶镜子里那头阳光般的金发,有次甚至拿起剪子,最后被惊慌的侍女们拦下。
“您生来就是要做王后的。“礼仪老师温婉却坚定地说,“这是您的命运,也是您的荣耀。“
命运?荣耀?艾莉亚在深夜反复咀嚼这些词汇。她想起利顿王室对女性的贬低,想起翡翠联邦要求女子戴面纱的习俗,想起商盟议会那些精明算计的眼神。她抚摸着自己及腰的金发,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这头人人称赞的秀发,终将成为某个势力权杖上的装饰品。
那是一个被夕阳浸透的黄昏,御花园里的玫瑰都披上了鎏金的外衣。艾莉亚在例行散步时,忽然在白色大理石小径的边缘,看见了一抹与周遭精致景致格格不入的暗影。
她蹲下身,发现那是一只死去的知更鸟。
它那么小,仿佛只是秋天不经意落下的一片羽毛。橙红色的胸羽还保持着生前的鲜艳,但那双曾经明亮的黑眼睛已经失去了神采,像两颗蒙尘的玛瑙。艾莉亚小心翼翼地用绣着金线的手帕将它捧起,它在她的掌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团即将消散的暖意。
她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侍女在近处看守。然后提着裙摆,快步走向那片她最熟悉的玫瑰丛——那里有她秘密的蚂蚁王国,有她偷偷照料的蒲公英。
在最大的那丛红玫瑰下,艾莉亚用随身携带的银发簪开始挖掘。泥土比想象中柔软,带着雨后特有的湿润气息。她挖得很小心,生怕惊扰了这片土地里其他的小生命。当小坑足够容纳这只小小的逝者时,她停下动作,凝望着掌中安睡的知更鸟。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开始仔细地采摘身旁的玫瑰花瓣。深红的、粉白的、鹅黄的……她将那些最柔软的花瓣铺在坑底,做成一张绚烂的花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为新生儿准备摇篮。
“你应该在美丽的地方安睡。“她对着再也不会回应的小鸟轻声说,“至少在这里,你可以永远和花香作伴。“
当她将知更鸟轻轻放入花床时,一滴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正好落在小鸟橙红色的胸羽上。那滴泪迅速渗入羽毛,消失不见,仿佛被这个小小的生命带去了另一个世界。
她没有立墓碑,没有念悼词——在宫廷里,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生命举行葬礼是荒唐的。她只是默默地将泥土覆盖上去,最后在上面放了一朵含苞的白玫瑰作为标记。
起身时,她听见远处传来侍女的呼唤:“公主殿下,该回宫准备晚宴了!“
艾莉亚迅速整理好裙摆,将沾了泥土的手帕藏进袖中。当她转身走向侍女时,脸上已经挂起了无可挑剔的公主式微笑。只是在离开前,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朵白玫瑰。
暮色渐深,玫瑰丛在晚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守护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那一刻她忽然明白,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连悲伤都必须是静悄悄的。。
从那天起,她湛蓝的眼眸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当卢西恩称赞她“越来越有公主风范“时,当伊莎贝拉为她整理裙裾时,她都会露出那个练习过千百次的完美笑容。唯有在深夜仰望星空时,才会放任眼底深处的星光轻轻闪烁。
笼中的金丝雀学会了用最动人的歌喉吟唱,却无人听出那婉转旋律里藏着的、对天空的渴望。
晚宴总是漫长而煎熬。艾莉亚端坐在镶嵌月光石的高背椅上,保持着标准的用餐姿态——脊背挺直却不僵硬,执银质餐具的角度恰到好处,品尝魔法保鲜的珍馐时绝不能流露出过度的喜好。长桌上摆满来自各方的佳肴:翡翠联邦的蜜渍彩羽鸟蛋、利顿王国的霜狼肉排、商盟特供的水晶贝,但她尝不出任何滋味。
“公主的用餐仪态越发优雅了。“礼仪教师在一旁轻声赞许。
艾莉亚垂下眼帘,想起午后在御厨房后门撞见的那幕——一个小侍女正偷偷喂魔法生物,那只闪着微光的小精灵吃得摇头晃脑,那样鲜活,那样真实。
“艾莉亚。“国王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为使臣展示你新学的竖琴曲。“
她起身行礼,走到大殿中央的银弦竖琴前。指尖抚过琴弦,流淌出练习了无数次的《月光颂》。琴声完美无瑕,就像她的人生。但在某个转调处,她悄悄加入了一个民间听来的变奏——那是上次溜去市集时,一个吟游诗人弹的调子。
那个衣衫褴褛的吟游诗人,用磨损的鲁特琴弹奏时,周围所有的流浪猫都竖起了耳朵。这个变奏让原本庄重的旋律突然有了心跳,像是月光突然学会了呼吸。
就在这个变奏响起的瞬间,宴会厅最阴暗的角落裡,一直闭目养神的国师突然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穿透层层烛光与熏香的迷雾,精准地刺向艾莉亚的指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欣赏,只有冰冷的审视。艾莉亚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手上留下的刺痛感——就像被毒蛇的信子轻轻舔过。
她的心脏骤然收紧,指尖差点弹错下一个音符。但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左手迅速回归标准指法,右手的节奏也立刻恢复规整。那个灵动的变奏就像从未出现过,旋律重新变得完美而刻板。
国师的嘴角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戴着黑曜石戒指的手指轻轻敲击座椅扶手,三下,节奏与《月光颂》的标准节拍完全一致。这个细微的动作像是在提醒: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艾莉亚感到后背渗出冷汗。她终于明白,在这座宫殿里,就连最细微的反抗都会被发现,最隐秘的自我表达都会被监视。当她演奏完最后一个音符,国师已经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但指尖残留的刺痛感告诉她:牢笼的栏杆,比她想象的要密集得多。
曲毕,满堂喝彩。使臣们称赞着“天籁之音“,但艾莉亚知道,他们称赞的不过是“圣辉公主“这个头衔。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
每周三的刺绣课上,她要用金线绣出繁复的皇室纹章。有一次,她偷偷在纹章角落绣了只小小的凤凰雀,第二天就被女官拆掉了。“公主殿下,皇室纹章不容亵渎。“
每月十五的祈福仪式上,她要穿着缀满宝石的礼服,在圣殿站立整整一个时辰。熏香的烟雾让她头晕,但她必须保持端庄的微笑。有次仪式中途,她看见一只魔法蝴蝶从彩窗的破洞飞进来,在神像前翩翩起舞。那一刻,她多么希望自己也能长出翅膀。
就连读书也充满束缚。她只能阅读经过审查的典籍,那些描写冒险者传奇的游记都被列为禁书。有一次,她偶然在藏书阁角落发现一本破旧的星象笔记,书页间夹着干枯的幸运草。她如获至宝,每晚躲在被窝里就着月光石阅读,直到某天这本书不翼而飞。她独自懊恼许久,翻找很久,祈祷不被人发现了去。
“不适合公主阅读。“王后轻描淡写地带过,转而教导她《王室谱系》的重要性。
她开始学会在规矩中寻找缝隙。
在绘画课上,她以练习花卉为名,偷偷画下窗外自由飞翔的狮鹫。在宫廷舞练习时,她会在转身的瞬间,让自己的裙摆多旋转一刻——就像丰收节上平民少女那样欢快。
她甚至发明了一套秘密的记号:在日记本里,用特定的符号记录每一天看到的自由瞬间——一片飘进窗台的梧桐树叶,一只在琉璃瓦上晒太阳的黑色小猫,远处市集传来的模糊叫卖声。
某个飘雪的夜晚,她裹着斗篷偷偷溜到露台上。雪花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落在她的睫毛上,冰凉又真实。她伸出双手,任由雪花在掌心融化。这一刻,没有公主,没有责任,只有一个在雪中嬉戏的普通女孩。
“殿下!“侍女惊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会着凉的!“
下一秒,她已经被温暖的斗篷包裹。露台的门在身后关上,将那片自由的雪景隔绝在外。
那晚的梦境里,她变成了一片雪花,乘着风越过宫墙,落在寻常人家的窗台上。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推开窗,惊喜地接住她:“多美啊!“
醒来时,枕边还放着医官连夜熬制的药剂。艾莉亚端起温热的银杯,在氤氲的热气中轻轻呵出一口气。
总有一天,她要真正地活一次——不是为了成为谁的明珠,不是为了履行谁的期待,只是作为艾莉亚,自由地呼吸。